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蔡卞則微微挑眉,目光在趙似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這簡王……還有早起讀書的習慣?
章惇回過神來,心中百味雜陳。
他看了看趙似那張還帶着睡意的臉,又想起方纔蔡卞說的那件事,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
蔡卞還真沒說錯。
都是親王,差距居然那麼大。
一個在樊樓招妓淫樂,一個在待漏院打地鋪還惦記着讀書。
章惇壓下心中的感慨,輕聲道:“殿下,不是讀書。簡王府來了人,說有事要彙報。”
趙似“哦”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那眼神還有些迷濛,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分不清身在何處。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看到章惇蹲在身旁,又看到曾布和蔡卞都看着自己,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他連忙坐起身來,臉上露出幾分窘迫。
“章相公……見笑了。”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裏帶着幾分不好意思,“這睡得有些沉,忘了這是在待漏院,不是在王府。”
章惇擺了擺手,溫聲道:“殿下客氣了。估計是王府裏的火滅了,來人彙報了。去看看吧。”
趙似點點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
他的目光轉向蔡卞,微微頷首:“蔡相公。”
蔡卞連忙起身,拱手行禮:“見過簡王殿下。”
趙似回了一禮,態度恭謹而不失親王威儀:“蔡相公客氣了。”
說罷,他轉身往門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緩。
推門的瞬間,夜風裹着寒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邁步走出,門在身後合攏。
院內,馮成正垂手站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殿下。”馮成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趙似看了他一眼,聲音不疾不徐:“王府裏的火滅了?”
馮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答道:“是的,殿下,已經滅好了。”
趙似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馮成臉上停了片刻,淡淡道:“孤知道了。回去吧。”
馮成躬身應是,倒退了幾步,轉身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腳步輕快,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趙似站在廊下,目送他離去,沉默了片刻。
夜風拂面,寒意徹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門,重新回到了屋內。
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走回牆角,在鋪好的被褥上坐下,抬頭看了看章惇三人。
“王府的火滅了。”他說,語氣輕鬆,“虛驚一場。”
章惇點點頭,沒有多問。
曾布端起茶盞,又放下。
蔡卞垂下眼簾,面色如常。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
趙似跟三人打過招呼後,又重新躺下,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的很快。
事情……辦成了。
接下來,就等天亮了。
第6章 皇帝駕崩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丑時初。
汴京城的夜寒像浸了水的棉絮,無孔不入地鑽透宮牆,福寧殿內卻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殿角鎏金鶴首香爐裏,沉水香的煙氣凝滯不動,混着濃重的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御榻之上,大宋官家趙煦的胸膛驟然劇烈起伏,原本就微弱的呼吸瞬間急促。
他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一雙眼猛地圓睜,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迦臁�
“官家!”
侍立榻旁的御醫首座率先反應過來,撲上前去搭脈,指尖剛觸到趙煦腕間,臉色便唰地褪盡了血色。
內侍省都知梁從政搶步上前,見官家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渾身不受控地發顫,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後背的中衣瞬間被冷汗浸透。
殿內瞬間亂了分寸。
御醫們手忙腳亂地翻針匣、備湯藥,指尖都在抖。
內侍們慌得團團亂轉,卻又不敢高聲喧譁,這是帝王寢殿,半點失儀都可能掉腦袋。
梁從政死死咬着後槽牙,壓着嗓子對身邊的小黃門厲喝:“快!去慈德殿!報給太后知道!快!”
小黃門不敢耽擱,拎着衣襬跌跌撞撞衝出殿門。
寒夜裏的腳步聲碎得像崩斷的琴絃,一路往太后寢宮狂奔而去。
同一時刻,皇城待漏院的宰執值房內。
炭盆裏的炭火早已燒得只剩暗紅,屋裏靜得只剩窗外呼嘯的夜風,還有曾布偶爾翻弄文書的細碎聲響。
裹着被子縮在牆角的趙似,毫無預兆地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眼角便已不受控地滾下兩行溫熱的淚,砸在裹身的灞簧希瑫為_兩個湝的溼痕。
就在這時,皇城鐘樓的更鼓遙遙傳來,沉沉的,悶悶的,一聲接一聲。
丑時初。
“阿兄。”
兩個字輕得像一縷煙,不受控地從他脣間溢出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似猛地回過神,整個人都愣了。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觸到眼角未乾的溼意,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明明是來自千年後的歷史系研究生,對這位只在史書裏見過的哲宗皇帝,更多的是對歷史走向的瞭然。
可方纔那突然的心悸,那脫口而出的稱呼,卻像是刻在這具骨血裏的本能,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他下意識地將身上的被子又裹緊了幾分。
他的親兄長,大宋的官家趙煦,恐怕……已經龍馭上賓了。
可他沒有動,甚至連起身的動作都沒有。
該布的局,他昨夜已經盡數落下。
該鋪的路,也早已踩實。
剩下的,不是他衝上去就能左右的,唯有等,唯有靜,唯有聽天由命。
他重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呼出。
...
不知過了多久。
“簡王殿下,醒醒。”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似緩緩睜開眼,見天已矇矇亮,值房裏的燭火還未熄,章惇正蹲在他身前。
“四更過了,離朝會還有半個時辰,先起來用些熱食墊墊。”
章惇的語氣放緩了些,沒了往日朝堂上的凌厲。
趙似應聲起身,這纔看見值房裏多了一人——正是許將,正坐在桌案旁,見他看過來,微微頷首拱手,禮數週全。
趙似也斂衽回了禮,兩人沒多言語。
很快便有小吏端來銅盆、清水與布巾,趙似就着微涼的清水洗了把臉,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殘存的昏沉,腦子徹底清明過來。
桌案上早已擺好了待漏院備下的朝食:幾碗溫熱的小米粥,幾碟清淡的醬菜、炊餅,別無他物。
章惇、曾布、蔡卞、許將四人早已落座,趙似走過去坐下,幾人各自拿起碗筷,偌大的值房裏,只剩粥勺碰擊瓷碗的輕響,沒人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至極的腳步聲,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不等腥颂ь^,值房的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名身着內侍服飾的小黃門闖了進來,腳步踉蹌地直奔章惇身前。
也顧不上禮數,俯身便湊到章惇耳邊,壓着嗓子飛快地說了幾句話。
章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頓。
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狠狠收縮,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腥硕纪O铝藙幼鳎抗恺R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值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半晌,章惇才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翻湧的情緒,只對着那小黃門沉聲道:“知道了。”
小黃門躬身退了出去,關門的瞬間,帶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章惇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曾布、蔡卞、許將三人。
“官家有旨,召我等即刻入福寧殿,有要事相商。”
三人皆是一愣,目光在空中飛快地交匯了一下,各自眼底都藏着驚疑,卻沒人多問,只齊齊起身,拱手應道:“遵命。”
章惇又轉頭看向趙似,語氣稍緩:“簡王殿下且在此處用食,我等去去就回。”
趙似放下粥碗,微微點頭,沒多說一個字。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方纔那內侍,肯定是來報喪的。
這場賭局的終章,終於要來了。
幾人出了值房,走到廊下,四下無人,只有寒風捲着晨霧撲面而來。
章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身後三人,終於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官家龍馭上賓了。太后遣人來傳,召我等入內驗證遺容。”
話落,廊下瞬間死寂。
曾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蔡卞的眉頭猛地蹙起,許將倒抽了一口涼氣,三人臉上全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誰都知道官家病重,卻誰也沒料到,會走得這麼急,這麼猝不及防。
“子厚,這……”曾布剛要開口,便被章惇抬手打斷。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
章惇的聲音壓得極緊,目光掃過三人。
“官家未留遺詔,嗣君未立。”
“我們四個是大宋的宰執,此刻必須如常,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官家駕崩的消息絕不能有一點泄露。否則朝堂將亂。”
“一步亂,步步亂,明白嗎?”
三人都是沉浮宦海數十年的老臣,瞬間便回過神來,紛紛斂了神色,重重點頭:“我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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