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騎軍進陣了!”
望臺下,傳令校尉扯着嗓子,指向前沿翻滾的煙塵。
郭成轉頭望去,只見野利軍旗越過火煙,數十匹戰馬撞入槍叢,後面的夏騎仍在催馬向前。
“長槍放低,先擋馬!”
“盾手靠住,莫讓他們撞散!”
軍令尚未傳遍,一匹中槍的戰馬已撲倒在盾前,馬背上的夏卒翻滾落下,舉刀便砍宋卒腳踝。
“左邊補槍!”
“他鑽進來了,刀斧手上!”
一名隊將揮斧迎去,身側盾手才騰出半步,又有夏騎從倒馬旁擠入,長槊抵着盾沿,將兩名宋卒推得接連退步。
“扶住盾!”
“後頭別擠,轉過身,有騎兵!”
原先相接的盾牆被人馬分開,槍手來不及調轉長兵,便被衝來的馬頭逼向同袍,整條陣線開始向內彎曲。
郭成看着前沿旗號錯動,牙關咬了咬。
這等打法,他也未料到。
騎兵撞進密集步陣,馬匹轉不開身,前排倒下,後排便得踩着同伴往裏走。
先不說勝負的問題,但可以肯定的是,騎兵這樣用。
那這支騎軍,必然是廢了。
瘋子。
“將軍,第三指揮與第五指揮斷開了!”
校尉扶住望臺木梯,仰頭喊道:“兩邊都在請援,要不要先往後讓二十步,重新合陣?”
“不許退!”
郭成抽出佩刀,朝臺下親兵一指。
“打我的旗,隨我到前沿去!”
“將軍,前頭人馬混雜,您下去也看不清全陣!”
“這裏看得清,下面聽得見麼?”
郭成走下木梯,接過繮繩,又向傳令兵喝道:“各指揮各守本旗,散開的都、隊,就近收攏!”
“盾手在外,長槍居內,刀斧手照應空隙!”
“結小陣,互相接應,不許後退一步!”
數名傳令兵分頭奔走,郭字旗也隨主將移向前沿,旗旁的鼓手掄起鼓槌,將鼓點敲得一聲緊過一聲。
“郭將軍有令,各都就近結陣!”
“守住本旗,不準退!”
一名宋軍都頭聽見軍令,抓住身旁想往後挪的槍手,將他拉回盾後。
“往哪去?跟着我!”
“都頭,咱們左邊全是夏人!”
“那就把盾轉過去,誰說只許朝前擋?”
“老陳,領五個人護左邊!傷了的進裏頭,還能拿槍的,槍尖朝外!”
幾十名宋卒圍着本都旗號收攏,幾面盾牌撐在外圍,方纔衝進來的夏騎再想催馬,面前已多出一圈槍鋒。
“馬停了,拉他下來!”
“莫伸手,拿鉤槍!”
“右邊有人過來,留個口,讓自家弟兄進!”
相隔十餘步,另一隊宋卒也舉起旗號,隊將隔着人羣呼喊。
“老吳,你那邊還剩多少?”
“夠守!你顧住右邊,別叫馬從咱們中間過!”
“槍遞過來,長的遞過來!”
小陣一個接一個撐起,夏軍騎卒衝得進去,卻難再向深處推進。
前排戰馬被槍刺中,後排騎卒勒繮不及,人馬撞在一處,又將跟進的步卒堵住。
“往兩邊分!”
野利搏揮刀指路,聲音已帶着啞音。
“別停在這裏,朝旗少的地方殺!”
一名佐將伏在馬頸上,肩頭插着半截槍桿。
“統軍,前面又結陣了!”
“下馬砍,給後頭騰路!”
“下了馬,弟兄們還怎麼衝?”
“先把他們的旗砍倒!”
夏騎紛紛翻下馬背,牽不走的戰馬被留在原處,雙方甲士隔着馬身揮刀,屍首與斷槍越積越多。
郭成勒馬停在本軍旗旁,指着仍在晃動的一面都旗。
“告訴那邊,守住便是功,不必向前爭!”
“各陣弓弩手只射近敵,看清衣甲再放!”
校尉抱拳應諾,又回頭道:“將軍,陣線穩住了些,可各軍都脫不開身!”
“穩住就夠了。”
郭成看向側翼升起的宋軍騎旗,抹去嘴角沾上的沙土。
“後面的事,自有折帥料理。咱們只管把這些俦斣谶@裏!”
……
西夏方向。
嵬名安國望着混在一處的兩軍旗號,舉起佩刀。
“全軍壓上!”
“各部不得再留兵,沿前鋒打開的口子往裏進!”
身旁部將抱拳道:“大帥,後隊也動麼?”
“都動!宋軍已分成小陣,再給他們喘息的工夫,前頭的人便白死了!”
傳令兵剛奔出數步,側面便有探騎趕來,戰馬尚未停穩,騎卒已在鞍上呼喊。
“大帥,宋騎從左側衝來了!”
另一名斥候緊跟着繞過旗杆。
“右側也有,奔的是咱們步陣!”
嵬名安國扭頭望去,左右兩片煙塵向後軍逼近,宋軍騎隊並未追趕野利搏,槊鋒所向,正是尚在前壓的步卒。
他握刀的手收緊,轉向身旁兩員將領。
“你領左邊各部迎過去!”
“你去右邊,攔住宋騎!”
“長槍在前,弓手在後,別跟他們跑,只守住後隊通路!”
左側將領看了看前沿,遲疑道:“大帥,兵撥到兩邊,正面跟進去的人便少了。”
“後隊被截了,前面一個也補不上!”
“去守住,宋騎若繞,便跟着轉陣,別讓他們碰着中間這些人!”
兩將領命而去,嵬名安國又招過親衛統領。
“帥旗前移!”
統領回頭看了一眼,旗旁只剩幾十名親衛,其餘人早已派往各處傳令。
“大帥,護衛太少,若有宋騎繞過來……”
“旗往前走,後隊才肯向前!”
嵬名安國提刀上馬,朝幾名掌旗力士喝道:“抬起來,隨我走!”
……
望臺上,李乾順早已看見宋陣中的火煙,也看見兩翼馳出的騎隊。
他走到耶律何魯掃古身前,抬手指向戰場。
“大王,您看,宋人的盾牆已經斷了!”
“我軍步騎都殺進去了,只要您那五萬騎兵再壓上一陣,宋軍這十幾萬人,都得折在靈州城下!”
“望大王切勿放過這等戰機!”
耶律何魯掃古扶着欄杆,看了片刻。
“夏國王莫急。”
“再等一刻鐘。一刻鐘後,本王便率軍出擊。”
李乾順袖中的手攥成拳,又鬆開,拱手時,連腰也低了幾分。
“大王,戰機哪裏等得了一刻鐘?”
“如今宋軍忙着收攏各隊,等他們把陣重新接起來,我軍便要再衝一回!”
耶律何魯掃古指向遠處的郭字旗。
“那面旗還在走,各處小旗也未倒。”
“你我站在這裏,看着像是破陣,前頭究竟打成什麼樣,總得看清些。”
李乾順望了一眼戰場,胸中那些罵聲被他嚥下,出口時仍是勸請。
“正因宋人還在支撐,纔要請大王添這最後一把力!”
“大王,此刻已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您想想。”
“宋帝把精銳都帶來了,若這十幾萬人全葬送在此,宋國幾年內還能拿什麼用兵?”
“如此,大遼想取回三年前被奪去的燕雲六州,那只是翻手之間。”
“但若今日錯過,讓宋軍退回營寨,小王的夏國保不住不說。”
“日後大遼要拿回六州,怕是再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耶律何魯掃古摸着刀柄,目光在兩翼宋騎與前沿火煙之間往返,嘴脣動了動,卻未開口。
李乾順往前半步,指向東南山坡。
“大王,再看那裏!”
“那面御纛,是宋帝的!”
“他人就在山上,前面隔着的,全是今日參戰的宋軍!”
“若大軍潰了,他還能往哪裏跑?”
耶律何魯掃古抬眼,望着那面明黃龍纛。
李乾順看着他的側臉,聲音壓低了些。
“抓住宋帝,燕雲六州算得什麼?”
“便是大遼要整個河東、河北,宋廷敢不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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