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眼下唯一可慮者,無非是西夏究竟滅了宋國多少騎兵。”
“臣以爲,謱幙巳嗡耘浪悟T七八千,內中水分極大。”
“但番蠻誇功,撐破天翻上一倍,折殺四千宋騎,應當是實情。”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耶律延禧眉梢微動。
“四千宋騎,蕭卿以爲當真有四千?”
“必有四千!”
蕭兀納語氣篤定。
“宋國自立國之初便缺馬,哪怕三年之前奪了我大遼西京道雲朔諸地,又設法從青唐買馬。”
“但短短三年光景,趙似小兒縱有翻天之能,能練出幾支像樣的鐵騎?”
“幾千騎兵覆沒,對宋軍而言,已是傷筋動骨!”
蕭兀納眼中閃爍着異彩,聲音拔高了數度。
“更爲要緊的是,此戰透出一個致命軍情。”
“宋軍野戰不行!”
“依託堅城硬弩,宋人或許尚有一戰之力,但到了曠野之上,他們絕非我塞外鐵騎的對手!”
“陛下,臣以爲,此戰可打,大遼可以出兵!”
話音未落,牛溫舒猛地轉過身來,手中牙笏直直指向蕭兀納的鼻尖。
“蕭兀納!你個好勇鬥狠的武夫!”
牛溫舒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對方破口大罵。
“好不容易承平三年,塞外百姓方能休養生息,你卻日日想着大動干戈!”
“你究竟安的什麼居心?”
“莫不是李乾順暗中許了你什麼好處,送了你什麼寶貨承諾,才讓你這般急不可耐地替西夏賣命?!”
這話不可謂不毒。
通敵受賄的罪名當殿砸下,滿殿文武神色劇變。
契丹宗室與漢官們倒吸涼氣,紛紛避開目光,生怕被捲入這兩位樞密使的怒火之中。
蕭兀納原本尚算剋制,聽聞這等誅心之論,頓時勃然大怒。
他一把按住佩刀,踏前兩步,鬚髮倒豎。
“老酸儒!你懂個屁!”
“西夏尚在,我大遼西南便有一堵高牆,便無須擔憂宋人窺伺我大遼!”
“脣亡齒寒,脣亡齒寒!”
蕭兀納唾沫橫飛,眼中滿是鄙夷與怒火。
“這道理本樞密在殿上說了不下十次,你卻蠢如豬狗,半分也聽不進去!”
“你到底是真蠢,還是存心想看着大遼門戶大開?!”
“你……你罵老夫是豬狗?!”
牛溫舒氣得臉色由白轉青,胸口起伏如風箱。
他活了六十載,身爲南院樞密使,何曾當着百官的面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牛溫舒撩起袍袖,兩步搶上前去,揚起牙笏便要往蕭兀納臉上招呼。
“你這欺君罔上的粗鄙匹夫,老夫今日與你拼了!”
“放肆!”
御座之上,猛地炸響一聲雷霆暴喝。
耶律延禧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頭金樽凌空跳起。
天子霍然起身,滿面陰沉,厲聲斥責。
“都給朕閉嘴!”
滿殿文武齊齊打了個哆嗦,噤若寒蟬。
耶律延禧大步走到御階邊緣,居高臨下指着階下二人,眼中殺意瀰漫。
“你二人位列南北兩院樞密使,乃朝廷肱股重臣!”
“在這開皇大殿之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潑婦罵街,拳腳相向!”
“成何體統?!”
“大遼朝廷的顏面,宗室社稷的規矩,全叫你們丟盡了!”
天子雷霆震怒。
牛溫舒高舉的牙笏僵在半空,蕭兀納按刀的手亦猛然一縮。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撲通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臣失儀,罪該萬死!”
“臣一時激憤,請陛下治罪!”
殿內死一般沉寂。
耶律延禧胸膛劇烈起伏,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兩員重臣,卻並未下旨叫起。
他重新退回龍椅坐下,閉上了雙眼。
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西夏的死活,李乾順的江山存亡,他根本不在乎。
哪怕党項人死絕了,只要不礙着大遼,他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可蕭兀納有一句話,狠狠紮在了他的心頭上。
趙似打下了西夏之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三年前,那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宋國天子,敢親自提兵北上,奪取易州。
宋國如今兵精糧足,銳氣正盛。
若真任由宋朝吞併河西,佔了靈州,奪了興慶府。
屆時宋人挾滅夏之威,自西北與燕南兩路合擊,大遼如何抵擋?
可若真爲了西夏,與宋國徹底撕破臉皮,大打出手……
三年前易州城下那漫天呼嘯的神臂弓箭雨,那排山倒海般的黑甲步陣,耶律延禧至今心有餘悸。
宋軍若當真傾國來攻,即便打退了宋軍,大遼也必將元氣大傷。
若戰事不利,甚至可能動搖各部族對皇室的臣服。
打,風險太大。
不打,後患無窮。
大殿中唯餘炭盆偶爾爆開的噼啪微響。
百官跪伏在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良久,耶律延禧睜開了雙眼。
“二位卿家平身吧。”
耶律延禧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仿若方纔的暴怒從未發生。
牛溫舒與蕭兀納對視一眼,依言爬起身來,躬身垂首。
耶律延禧手扶扶手,目光掠過羣臣。
“朕思量再三,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諸卿且聽聽,看是否可行。”
百官齊齊拱手,恭謹候旨。
耶律延禧屈起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西夏不可不助,但絕不能拿我大遼的元氣去替他們擋刀。”
“朕意已決,可助西夏。”
“自西北部族軍與宮帳騎兵中,抽調精騎五萬,開拔西進,前往西夏助陣。”
聽到五萬騎兵四個字,牛溫舒心頭猛地一跳,正欲開口。
耶律延禧卻抬起手掌,止住了他。
“牛樞密莫急,且聽朕把話說完。”
“這五萬騎兵入夏,有三個鐵律。”
耶律延禧豎起一根手指,神色冰冷。
“其一,出兵可以,一應糧草豆料、營防輜重,盡數由西夏朝廷一力承擔供應,大遼不出一粒米,不拔一文錢。”
“西夏若敢缺糧短餉,大軍立刻回撤。”
天子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這五萬騎兵到了前線,對外皆着西夏旗號,換番兵皮甲,對外宣稱是西夏的兵馬,不得暴露我大遼番號。”
“免得宋人以此爲藉口,名正言順地向大遼宣戰。”
緊接着,第三根手指立起。
“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一條。”
耶律延禧語氣陡然轉厲。
“這支大軍的統帥之權,必須牢牢握在咱們自己人手裏!”
“軍令進退、攻防調度,皆由我大遼將領做主,李乾順休想調動我一兵一卒!”
“若遇險境,哪怕西夏大軍死絕了,我軍亦可隨時抽身而退!”
殿內數名契丹老將聽得眼中放光,暗暗喝彩。
借雞生蛋,抽身自如。
這般打法,確實算不得替西夏擋刀。
耶律延禧收回手掌,目光越過蕭兀納,投向殿外廣袤的南方天際。
“至於南線……”
天子眼底掠過冷意。
“南京道增兵十萬,自中京道、上京道各調集步騎,陳兵界河以北。”
“奉聖州一帶,亦增調精兵五萬,依託險隘下寨。”
“十五萬重兵壓境,多立旌旗,廣造聲勢,做出隨時南下收復失地的攻勢即可。”
耶律延禧頓住話頭,嘴角泛起冷冽弧度。
“若西夏戰局順利,宋軍真在西線被拖死、重創,那我大軍便順勢越過界河,趁虛收回燕雲六州!”
“若西夏戰事不利……”
耶律延禧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爍着光芒。
“屆時再說。”
屆時如何再說?
殿內諸臣心如明鏡。
若戰事不利,五萬騎兵隨時可撤回草原,南線十五萬大軍亦不過是虛張聲勢,宋遼之間並未撕破臉皮,進退全在大遼一念之間!
牛溫舒聽得心驚肉跳,急忙跨前一步,牙笏高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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