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官家若早知他病重,絕不會讓他離京。”
蘇軾搖了搖頭。
“你我都識得他。”
“官家不讓他去,他便會上札子請行。”
“西北整軍遇阻,朝中又有人想借郭彥一案掀開西軍舊賬。除了他,誰能既壓住西北諸將,又讓滿朝文臣閉嘴?”
蔡京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纔開口說道:
“那份供詞燒得好。”
“舊賬若真翻出來,不知多少將領要被牽連。”
“他給西軍留了退路,又用郭彥的頭立下新規矩。”
“恩威並施,換作旁人,辦不到這般乾淨。”
蘇軾看了蔡京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出言譏諷。
章楶一死,朝中便少了一位真正懂兵、懂將,也懂西北的人。
這份損失,不因黨爭而減。
中書舍人又將趙似的旨意呈上。
曾布展開看過,聲音低了幾分。
“官家命政事堂會同禮部,商議章相公諡號與追封。”
“並有明旨,章相公平生功績,一樁不可遺漏。”
“諸位。”
“先議諡吧。”
幾人各自落座。
屬官換了新茶,卻無人伸手。
曾布翻開太常寺送來的諡法,沉吟片刻。
“章相公以文臣入仕,也曾位列宰執。”
“更是平章軍國重事。”
“依老夫之見,當用文諡。”
蔡京抬眼看他。
“子宣準備給什麼字?”
“簡。”
曾布答道:
“平易不訾曰簡,一德不懈曰簡,治典不殺曰簡。”
“章相公爲政持大體,用兵決大事,不以繁苛擾下。文簡二字,足稱其生平。”
韓忠彥捋須點頭。
“文簡是美諡。”
“在文臣諸諡之中,也已極高。”
蘇軾卻沒有馬上附和。
“文簡雖好,終究少了幾分。”
曾布問道:
“少了什麼?”
“少了章質夫手裏那把刀。”
蘇軾抬手點了點西北急報。
“他這一生,大半功業都在軍中。”
“平夏城是他築的,西夏人是他打的,燕雲之戰也是他替官家統籌軍略。”
“只給一個文諡,後人翻開史書,倒像章質夫只是個坐鎮中樞、善於持重的文臣。”
蔡京接話道:
“子瞻說得有理。”
“章相公雖以文臣出身,真正名震天下,卻是因軍功。”
“若論一生所長,武諡更貼切。”
曾布皺眉道:
“以宰執國公而賜武諡,士林未必沒有議論。”
蔡京淡淡說道:
“人都死了,還要看士林臉色?”
曾布瞥了他一眼。
“老夫不是怕士林。”
“諡法乃朝廷公器,須顧全章相公一生,不可只取一端。”
“況且本朝武諡比文諡低一等,這是人盡皆知之事。”
堂中再次沉默。
這纔是最難辦的地方。
武諡確實更合章楶生平。
可在大宋,文貴武輕早已深入人心。
章楶生前位極人臣,已是秦國公、太尉、平章軍國重事。
死後若只得一武諡,外人難免會說,朝廷沒有給足哀榮。
韓忠彥翻了幾頁諡法。
“若用武諡,可以用武毅。”
“強而能斷曰毅,殺敵克亂曰毅。”
“章相公在西北用兵,侄ǘ釀樱瑳Q斷從不遲疑。”
蔡京搖頭。
“武毅雖佳,仍不夠。”
“依我看,當用武寧。”
“威強敵德曰武,安民和性粚帯!�
“章相公築平夏城,破西夏諸部,使邊境數十萬百姓得安,這個寧字正合其功。”
曾布開口道:
“既說武寧,爲何不用武?”
蔡京眉頭一動。
單諡武。
那是武臣夢寐以求的頂級美諡。
開疆拓土,威服四夷,方能受此一字。
章楶的軍功夠不夠?
若只論西北,或許還差幾分。
可再加上燕雲六州,便足夠了。
韓忠彥卻有些遲疑。
“單諡武,是否太重?”
“重麼?”
蘇軾反問道:
“七十餘歲統兵北征,爲朝廷取回燕雲六州。”
“臨死又替官家壓服西北諸軍。”
“這樣的功績都擔不起一個武字,往後還有誰擔得起?”
韓忠彥一時無言。
曾布看着案上諡法,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文簡。
武毅。
武寧。
單諡武。
無論選哪一個,都說得通。
可只選其中一個,另一邊又總顯得欠缺。
幾人爭了半晌,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軾聽得不耐,抬手敲了敲案面。
“爭什麼?”
三人一同看向他。
“子瞻有何高見?”
“既然定不下,便不要定。”
蘇軾說道:
“文諡擬一個,武諡擬幾個。”
“全都送進宮中,讓官家自己挑。”
曾布皺眉道:
“政事堂連一個諡號都定不下來,豈不是顯得我等無能?”
“誰說定不下來?”
蘇軾理直氣壯地說道:
“咱們是覺得都好,難以割捨。”
“況且官家與章質夫君臣相得。”
“章質夫臨終遺書,也是親筆寫給官家。”
“這個諡號最終用什麼,官家比你我更有資格定。”
蔡京想了片刻,點頭道:
“可行。”
韓忠彥也頷首。
“那便各擬幾個。”
曾布見三人都同意,只得合上諡法。
“文諡便定文簡。”
“諸位可有異議?”
蔡京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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