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西北諸將也不敢久留,依次上前向章楶行禮,而後各歸營寨。
臨走之時,不少人都朝火盆看了一眼。
那份供詞早已燒盡,只剩幾片灰燼貼在炭塊上。風一吹,便碎成了黑灰。
章楶沒有翻舊賬。
但郭彥的人頭,就擺在點將臺下。
一個是恩。
一個是威。
從今日起,誰再敢將朝廷的寬宥當成軟弱,便要先想想那柄染血的天子劍。
待最後一名將領退去,章楶纔將手按在案邊。
他臉上的紅潤還未散,背卻像在這一刻彎了幾分。
宗澤立即走上前。
“章相公。”
“無妨。”
章楶擺了擺手。
“藥效還在。”
折可適站在另一側,伸手想扶,又被章楶瞪了回去。
“今日事情辦得好,莫擺出這副哭喪模樣。”
折可適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三人回到軍府後院。
章楶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喝過半盞溫水,忽然抬頭看向二人。
“諸將都走了?”
宗澤點頭。
“都走了。”
“鎮戎軍各營也已歸營,郭彥的罪狀正在謄抄,今日便會傳示諸軍。”
“好。”
章楶將茶盞放下,笑呵呵地看着折可適與宗澤。
“趁着老夫現在還精神,下盤棋吧。”
“你們誰來?”
兩人聞言,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方纔在校場上,章楶持天子劍震懾諸軍,聲音沉穩,氣勢不減當年。
可他們都清楚,那不是病好了。
是三晷回陽湯在燒他的命。
那藥能撐三個時辰。
如今已過大半。
廊下安靜了許久。
折可適垂下眼簾,勉強開口。
“汝霖,你來吧。”
“我棋下得不好。”
宗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老僕很快在屋中擺好棋盤。
章楶執黑,宗澤執白。
折可適坐在一旁,看着兩人落子。
棋才走了十餘手,宗澤便下得亂了。
章楶捏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盤看了片刻,忍不住搖頭。
“汝霖,你今日這棋,連老夫十二歲的孫兒都不如。”
宗澤低聲道:“下官心亂。”
“有什麼可亂的?”
章楶落下一子,喫掉宗澤兩枚白子。
“該做的事已經做了。”
“郭彥死了,供詞燒了,西北諸將也看見了天子劍。”
“往後遵正再整軍,誰若還想拿舊規矩出來說事,先得掂量自己有沒有郭彥的膽子。”
折可適低下頭。
“章帥替末將清了阻礙。”
“往後的路,末將會走好。”
章楶瞥了他一眼。
“這話聽着還算順耳。”
“便衝你這局章帥,老夫便沒白幫你。”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
章楶沒有急着落子。
他望着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線,像是看見了西北山川,也像是看見了自己走過的幾十年。
“老夫從前總覺得,大宋這副樣子,想在西夏與遼國身上佔到大便宜,難。”
“不是將士不能打。”
“也不是我大宋沒有名將。”
“是處處掣肘。”
“前方想進兵,後方先問耗費多少錢糧。將領想臨機決斷,朝中又怕武人坐大。好不容易打下一處城寨,還得提防幾封札子從京中送來,教你退兵求穩。”
章楶說到這裏,笑着搖了搖頭。
“有時候仗還沒打,人心先散了。”
宗澤與折可適都沒有接話。
這些話,無需說透。
章楶落下一枚黑子。
“老夫原以爲,此生也就這樣了。”
“守住西北,不讓党項人再往東一步。若能多奪幾座寨子,多殺幾支夏軍,便算沒白領朝廷俸祿。”
“可自去年官家登基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說到此處,眼中添了光。
“有希望了。”
“一切都有希望了。”
“西夏被我軍打得稱臣求饒,遼國丟了六州,也只能俯首求和。”
“官家又在汴京城大閱諸軍,騎軍、甲士盡出,嚇得諸國使臣連話都說不利索。”
章楶笑出了聲。
“老夫是真的高興。”
“也是真的痛快。”
屋中卻無人陪他笑。
宗澤盯着棋盤,眼眶已經發紅。
折可適把臉偏向窗外,兩隻手緊緊壓在膝上。
章楶看了看二人,不滿地敲了敲棋盤。
“掃興。”
“老夫說高興事,你們倒像是在靈堂裏守夜。”
“罷了。”
“你們不說話,老夫便說給你們聽。”
他將手中黑子輕輕落下。
“你們可還記得,去年老夫多少歲?”
折可適聲音發澀。
“七十三。”
“是啊,七十三。”
章楶笑道:“古人七十致仕,老夫七十三歲,卻被官家任爲樞密院事,隨駕親征,統掌大軍,與遼國開戰。”
“出征之前,老夫想了許多。”
“遼國畢竟立國兩百年,鐵騎縱橫北地,哪怕近年國勢漸衰,也不是好對付的。”
“老夫甚至想過,這把老骨頭要埋在燕地。”
“結果誰能想到,遼國軍備竟已糜爛到那般地步。”
“六州之地,我大宋沒費多少力氣便拿下了。”
章楶抬頭看向宗澤。
“最要緊的是,官家從未在陣前胡亂發號施令。”
“用誰,怎麼用。”
“何處進軍,何處設伏。”
“哪些兵馬當先,哪些兵馬壓陣。”
“官家全交給老夫。”
“老夫說打,便打。”
“老夫說停,便停。”
章楶手指按在棋盤邊沿,低聲笑道:“我在西北待了半輩子,打過的仗,加起來都沒有跟官家打的這一仗舒坦。”
折可適眼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章楶卻像沒看見,只轉頭問道:“遵正,當時你與汝霖在打西夏,可曾覺得,那一仗格外好打?”
折可適抬手擦過臉,點了點頭。
“西夏各軍調動、糧道、兵馬多寡,朝廷都會及時送來。”
“前線探到什麼,也能第一時間決斷。”
“各部只管依軍令進退,無人隔着千里指手畫腳。”
“確實好打。”
章楶點頭。
“是啊。”
“可若不是如今的官家,誰敢給咱們這麼大的權?”
“誰又能壓住朝中物議,讓那些人縱有千言萬語,也不敢拖前線的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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