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前堂那幾十名將領,還在等他。
“病在榻上,日日喝藥,等着哪一日嚥氣,不是老夫想要的死法。”
“若能在死前替官家把西北禁軍這塊硬骨頭啃下來,替遵正掃平日後的阻力。”
“老夫這條命,也算死得其所。”
折可適眼眶發紅,沉聲說道:“章帥,不許說這個死字。”
“怎麼?”
章楶看了他一眼。
“你折可適殺過的人不少,如今反倒聽不得死字了?”
折可適低下頭,咬緊牙關。
章楶笑了幾聲,胸口很快又悶起來。
他閉目緩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再說了,老夫也是個俗人。”
宗澤抬眼望去。
章楶道:“這一生該有的都有了。”
“權位有過,富貴有過,軍功也有過。”
“臨到頭來,總還想再搏一樣東西。”
“什麼?”
“後世之名。”
章楶睜開眼,目光竟比方纔亮了幾分。
“你們兩個,難不成還想奪人之美?”
宗澤沉默了。
折可適也沒有出聲。
他們都聽懂了。
章楶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個老人千里奔波來到鎮戎軍,不是爲了活着回去。
他要借郭彥的頭,斬斷西軍將領最後那點僥倖。
也要用自己的命,替朝廷壓住西北諸軍。
許久以後,宗澤纔開口。
“章相公,即便我二人願意讓您出面。”
“可您如今這副身子,如何走到前堂?”
“又如何主持觀刑?”
章楶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他緩緩伸手,探向枕下。
宗澤見狀,上前扶了一把。
章楶從枕下摸出一張摺好的紙,遞到他面前。
“拿去。”
宗澤接過紙張,展開一看。
上面是一服湯藥方。
藥材有十餘味,其中幾味藥性猛烈,劑量也遠超尋常方子。
而藥方最上方,赫然寫着五個字。
三晷回陽湯。
宗澤盯着那五個字,臉色越來越難看。
章楶靠回枕上,聲音已經多了幾分倦意。
“命人照方抓藥。”
“煎好以後送來。”
宗澤沒有動。
“此湯有何功效?”
“能許老夫三個時辰精神抖敗!�
章楶說完,眼皮已開始發沉。
宗澤捏緊藥方。
“三個時辰以後呢?”
章楶沒有回答。
“三個時辰以後,會如何?”
宗澤又問了一遍。
章楶閉着眼,脣邊帶着淡淡笑意。
“你既已猜到了,又何必問?”
宗澤手指一顫。
回陽二字,看着是在救命。
可一個油盡燈枯之人,哪裏還能憑一碗湯藥平白生出三個時辰的精力?
這分明是在榨盡最後一點元氣。
藥效一過,章楶的身體能不能撐住,誰也不敢說。
“不可。”
宗澤將藥方合起。
“這藥不能用。”
“章相公若執意前往,下官便代您去前堂。”
“這一刀,由下官來斬。”
章楶睜開眼,目光落到他身上。
“郭彥的頭,你斬得了。”
“可西軍諸將心中那點僥倖,你斬得了麼?”
“你雖是兵部侍郎,去年也隨軍攻西夏。”
“但畢竟資歷尚湥T將不會服你。”
“而遵正雖合適,但此次官家聖旨,是指我主使,我又怎能假於他人之手?”
宗澤一時語塞。
就在此時,手中忽然一空。
折可適已經從他手裏奪走藥方。
宗澤轉頭怒道:“折可適!”
折可適沒有看他。
這位新任樞密院事將藥方疊好,收入袖中,隨後退開兩步,拱手彎腰。
這一刻。
他沒有把自己當成掌天下軍政的樞密使。
他彷彿又成了多年前,站在章楶軍帳之中聽令的那名西軍將領。
“末將遵章帥令。”
章楶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
“好。”
“好。”
“好。”
三個好字落下,他緩緩閉上眼。
“去吧。”
“莫讓前面的人,等得太久。”
折可適轉身出了房門。
宗澤追到院中,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還能說什麼。
折可適站在廊下,將藥方交給親隨。
“去抓藥。”
“速煎。”
親隨接過藥方,匆匆離去。
宗澤望着他的背影,聲音發澀。
“你真要看着章相公喝下這碗藥?”
折可適沉默良久。
“若我是章帥,我也會這樣做。”
宗澤當然懂。
若換成他宗澤,若有一日大宋需要他以命開路,他也不會躺在牀上苟延殘喘。
他們本就是一類人。
正因如此,他才說不出勸阻的話。
可理解是一回事。
眼睜睜看着章楶走向死路,又是另一回事。
宗澤抬頭望向前堂。
數十名西北將領仍在等待。
有人心懷惶恐,有人暗藏不滿,也有人尚在盤算,章楶究竟會拿郭彥的供詞查到哪一步。
這些人都還不知道。
章楶真正要斬的,從來不只郭彥。
而後院小竈上,一隻砂鍋已經架上炭火。
藥湯漸沸。
苦澀氣味,一點點漫過院牆。
第314章 請天子劍
半刻鐘後,章楶睜開了眼。
藥湯的苦味尚壓在舌根,胸中那塊沉石卻像被人挪開了幾分。
原本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枯瘦的手也不再發顫。
他掀開灞唬p腳落地。
宗澤就在榻邊守着,見狀忙伸手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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