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整肅軍紀最難的地方,不在於查出多少問題,而在於讓軍中將校相信,朝廷並非只想奪他們的錢。
官家給了賞賜,給了晉身之路,也給了武臣一個堂堂正正拿錢的機會。
只要肯練兵,肯把軍隊帶好,朝廷便不會薄待他們。
如此一來,舊賬雖斷,前路卻還在。
折可適原以爲,這件事總算邁過了最難的一步。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皇城司親從官快步入內,走到階前便拱手。
“折樞密,卑職有急報。”
折可適看了他一眼。
“什麼急報?”
親從官沒有回答,只從袖中取出一份薄札,雙手遞上。
“秦鳳路鎮戎軍左廂第八營,出了些事情。”
折可適展開札子。
只看了兩行,他臉上的笑意便散了。
“第八營指揮使?”
“正是。”
親從官低聲道:“此人前些日子與部下飲酒,酒後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如何不該說?”
折可適的聲音沉了下來。
“對官家與樞密不敬。”
親從官答道:“還說整肅軍紀不過是朝廷要從軍中奪利,是文官拿武臣開刀。”
折可適手中的札子慢慢落回案上。
“誰告訴你的?”
親從官沒有回答。
折可適抬起頭,盯着他看了片刻。
“本樞密問你,誰告訴你的?”
親從官仍舊躬身,只說道:“消息已經核過,錯不了。”
“我問的是消息從何而來。”
“卑職只能說,消息已經覈實。”
堂中的空氣像是沉了下來。
折可適看着面前這名親從官,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輕鬆,轉眼便散得一乾二淨。
皇城司的手,已經伸進軍中了?
秦鳳路遠在西北。
鎮戎軍又是邊軍重鎮。
一個營級指揮使酒後說了幾句什麼,皇城司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有人在旁邊聽着?
還是那座營中,本就有皇城司的耳目?
折可適想到這裏,後背泛起一層涼意。
他先前只以爲皇城司負責查貪官、探敵情、聽朝中動靜。
如今看來,官家早已將這雙眼睛放到了軍營裏面。
營中有多少人,誰與誰交好,誰對朝廷有怨,或許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折可適忽然有些慶幸。
幸好自己答應了整肅軍紀。
若今日他還站在軍中舊規矩那邊,替那些空餉與剋扣說話,等官家親自出手之時,只怕不只是一兩個指揮使下獄。
那會是一場牽連整個禁軍的大案。
到那時,誰還能保住誰?
折可適抬手揉了揉眉心,很快便將心思收了回來。
“消息傳到汴京了麼?”
“已經送去了。”
“种師中可知道?”
“還沒有。”
折可適坐直身子,提筆蘸墨。
“取紙來。”
親從官連忙讓人送上紙張。
折可適沒有再問,提筆寫下幾行字。
“秦鳳路鎮戎軍左廂第八營指揮使,酒後非議朝廷,言辭不敬,着鎮戎軍都指揮使种師中即刻拿下。”
“與其同席議論之人,一併拘押審問。”
“此事只查首尾,不可驚擾全營,更不可將消息擴散。”
“若有人抗拒,依軍法處置。”
寫到這裏,折可適略停片刻,又補了一句。
“本樞密也會盡快趕赴鎮戎軍駐地。”
他將信摺好,封入信套,交給親從官。
“六百里急遞,送給种師中。”
“喏。”
親從官接過信,轉身便要走。
“慢着。”
折可適又道:“告訴他,拿人之前先封鎖消息。”
“不要讓第八營指揮使提前得到風聲。”
“是。”
親從官領命離開。
折可適沒有停筆,重新取來一張紙。
這一次,收信之人是官家。
他先寫道:
“臣聞秦鳳路鎮戎軍左廂第八營指揮使,酒後妄議朝廷,言辭不敬。”
“臣已命鎮戎軍軍都指揮使种師中拿辦,並查同席議論之人。”
“臣當嚴肅處置,不使軍中有人以酒後爲由逃脫。”
寫到這裏,他的筆尖停在紙上。
這封信最重要的,不是說明自己要如何辦。
而是要勸官家,不可將案子擴大。
折可適沉吟良久,才繼續落筆。
“只是臣以爲,此事若牽連過廣,或使朝中百官藉機攻訐禁軍。”
“禁軍積弊雖深,然軍中將校多有親故相連。”
“若因一營指揮使酒後失言,便牽連諸軍,恐使將校人人自危,反不利於整肅軍紀。”
“臣請官家明察。”
寫到這裏,折可適眉頭微微皺起。
這幾句話若拿捏不好,便容易變成他在勸官家收手。
再往重裏寫,甚至可能被人說成是在威脅天子。
他將筆擱下,起身在堂中走了幾步。
“樞密可是覺得不妥?”
旁邊親隨問道。
“不是不妥。”
折可適說道:“是要讓官家明白,我不是替那名指揮使求情。”
“我只是擔心,百官藉此攻訐禁軍,使朝廷後面的整肅難以推行。”
“若朝臣都說軍中人人不可信,武將人人有罪,那誰還願意替朝廷帶兵?”
“但...唉。”
他嘆了口氣,隨後重新回到案前,提筆補寫。
“以上只是臣一人溡姡幢乇M當。”
“一切如何處置,仍請官家聖裁。”
“不論官家作何決定,臣皆當奉詔行事,絕不敢有違。”
寫完之後,折可適又從頭看了一遍。
確認沒有留下可以誤解的地方,他纔將信摺好封存。
“這封送往汴京。”
皇城司親從官上前接過。
折可適看着他,忽然問道:“皇城司那邊,可還查到別的事情?”
親從官搖頭。
“暫時沒有。”
“此次消息,是誰先報上來的?”
“卑職不能說。”
折可適聽完,心裏那股不適越發明顯。
他沒有再追問,只揮了揮手。
“送信去吧。”
“喏。”
親從官退下。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折可適站在案前,望着那三封來自种師道、姚雄與劉延慶的書信,心中剛纔生出的那點欣慰已經所剩無幾。
這三封信,說明西軍將門願意退一步。
可皇城司傳來的消息,卻讓他看見了另一件事。
官家並不只是在查軍中錢糧。
官家還在查軍心。
甚至在查每一個將校心裏,究竟有沒有把朝廷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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