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若是天災阻斷,或形勢有變,也不能閉着眼睛怪罪一人。”
“至於下鄉察訪,官員不能只走保正安排好的路,也不能只問里正挑出來的人。”
“進村以後,去田邊問農戶,去鋪中問商販,去渡口問船伕。”
“幾方說辭對得上,纔算實情。”
“若只看一桌酒菜,聽幾句百姓安樂,回衙便寫一封治績上報,那不是察訪。”
“那是遊春。”
笑聲一輪接着一輪。
有人聽得痛快,也有人臉色越發不好看。
蘇軾今日每答一問,都會拿自己在密州、徐州、杭州任職時的舊事作證。
聽着像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偏偏那些事皆有案牘可查,也有百姓傳頌,旁人想駁都找不到下口之處。
終於,一名東南儒者按捺不住,舉牌起身。
“蘇相公當世大儒,既食君祿,爲地方百姓做事,本就是分內之責。”
“今日卻屢屢提及舊功,唯恐天下人不知。”
“敢問蘇相公,這般自陳功業,是否太愛惜虛名了些?”
話音落下,臺上幾人都變了神色。
這已經不是問學。
是在問人品。
曾布眉頭一皺,抬手便要制止。
趙似卻在御座上擺了擺手。
曾布回過身來,低聲道:“官家,這不合規則。”
“規則對其他人須公平。”
趙似看向高臺中央。
“蘇子瞻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是今日最有望勝出之人。”
“他受的刁難越多,若還能勝,他所講的學問便越有分量。”
“讓他答。”
曾布看了一眼臺上的蘇軾,只得抱拳。
“臣遵旨。”
蘇軾面對那名儒者,面上沒有半分惱意。
“先生說我愛惜虛名。”
“不錯。”
那人怔了怔。
“蘇相公承認?”
“爲何不認?”
蘇軾笑道:“人活一世,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既求名也求利。”
“求名,有何不妥?”
“一個官員想讓百姓記住他,想讓後世說他是個好官,他便會愛惜羽毛,會想着多做幾件善政。”
“便是其中真有三分爲了自己,只要餘下七分落到百姓身上,也比一分實事不做強。”
那名儒者問道:“如此說來,爲善也可以只爲圖報?”
“爲何不可有回報?”
蘇軾抬手指向百姓席。
“民間村落之中,誰家有婚喪嫁娶,同村之人爲何都去幫忙?”
“只爲聖賢教化麼?”
百姓席中有人笑着喊道:“今日幫了別人,明日自家有事,別人也會來幫。”
“正是。”
蘇軾點頭。
“今日我替你抬棺,明日你替我家蓋屋。”
“今日我送你一斗米,來年我家缺糧,你也不會袖手旁觀。”
“這裏面有沒有回報?”
“有。”
“可這樣的回報,壞麼?”
百姓席中齊聲答道:“不壞!”
蘇軾轉回身來。
“人活一世,名與利,總要佔一樣。”
“若一名官員只愛錢,不愛名,爲了十貫百貫便敢盤剝百姓,他能治理好地方麼?”
那名儒者沒有回答。
蘇軾也不等他,轉身面向臺下。
“諸位,若讓你們自己選,是願意縣裏來一個愛惜名聲的知縣,還是來一個貪財好利的知縣?”
一名老農率先站起。
“自然是愛名的官。”
“他做得好不好,咱們還得看。”
“可他既然怕人罵,最起碼不敢胡來。”
旁邊商戶也說道:“愛名聲的官,會怕百姓到處說他壞話。”
“爲了保住好名聲,總要替咱們辦些事。”
“貪錢的官可不一樣。”
“今日收商戶的錢,明日刮農戶的糧,誰給錢便替誰辦事。”
“咱們寧可要愛名的!”
四周百姓紛紛應和。
“對!”
“愛名總比愛錢好!”
“能讓百姓記住,也是他的本事!”
那名儒者站在席前,臉色變了數次,最終收起木牌。
他原本想用虛名二字壓住蘇軾。
不想百姓根本不喫這一套。
再辯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收場。
程頤從始至終沒有插話。
他低頭看着案上經卷,指腹緩緩翻過一頁。
蘇軾所言看似湴祝訁s越扎越深。
察民情,核錢糧,考實效,重回報。
若只從義理上攻他,蘇軾總能將話落到百姓衣食上。
想要將他問住,只能從新政本身下手。
程頤抬起木牌。
曾布看了過來。
“程先生請問。”
程頤起身說道:“蘇相公所言,皆是新政之善。”
“可自熙寧以來,朝廷所行新法,哪一條最初不是爲了富國安民?”
“青苗本爲濟民,到了地方,卻有人強行抑配。”
“免役本爲寬民,卻有州縣多收役錢。”
“市易本爲通商,也曾被胥吏拿來侵擾商戶。”
“法令初意雖善,施行之後卻常成苛政。”
“如此新政,當真算好政麼?”
臺下的笑聲淡了下去。
不少百姓也皺起眉頭。
他們不懂程頤是否偷換了說法,卻知道好法落到地方,確實可能變成壞事。
蘇軾沉吟片刻,竟點了點頭。
“正叔先生說得對。”
程頤眉間一動。
蘇軾繼續說道:“自古以來,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污吏?”
“朝廷有法度,有禁令,也總有人鋌而走險。”
“有些原本利民的政策,落到這些人手中,便成了盤剝百姓的工具。”
“這一點,我認。”
程頤問道:“既然不能杜絕,蘇相公又如何保證新政不會害民?”
“保證不了。”
蘇軾答得乾脆。
“天下之事,沒人敢說絕無疏漏。”
“可不能杜絕,不等於不能管。”
“朝廷可以擴充監察御史,分路巡查州縣。”
“不是春日去一回,秋日走一趟,收幾本賬冊便算完事。”
“要不定時日,不提前報信,長久巡查。”
“查到一例,便辦一例。”
“查清一名,便懲一名。”
“每年查出多少貪官,辦了多少惡吏,因何獲罪,如何判罰,朝廷都該公示天下。”
“讓百姓知道,朝廷在查。”
“也讓那些伸手之人知道,今日僥倖得了十貫,明日便可能丟官下獄。”
程頤追問道:“蘇相公以爲,人心不可信?”
“人心可貴,卻不能只靠人心。”
蘇軾看着他。
“讓官員自省,自然要有。”
“可朝廷不能把天下百姓的性命錢糧,全壓在官員願不願意自省上。”
“該立的法要立,該設的制度要設,該查的賬也要查。”
“人若守德,自然不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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