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498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若是天災阻斷,或形勢有變,也不能閉着眼睛怪罪一人。”

  “至於下鄉察訪,官員不能只走保正安排好的路,也不能只問里正挑出來的人。”

  “進村以後,去田邊問農戶,去鋪中問商販,去渡口問船伕。”

  “幾方說辭對得上,纔算實情。”

  “若只看一桌酒菜,聽幾句百姓安樂,回衙便寫一封治績上報,那不是察訪。”

  “那是遊春。”

  笑聲一輪接着一輪。

  有人聽得痛快,也有人臉色越發不好看。

  蘇軾今日每答一問,都會拿自己在密州、徐州、杭州任職時的舊事作證。

  聽着像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偏偏那些事皆有案牘可查,也有百姓傳頌,旁人想駁都找不到下口之處。

  終於,一名東南儒者按捺不住,舉牌起身。

  “蘇相公當世大儒,既食君祿,爲地方百姓做事,本就是分內之責。”

  “今日卻屢屢提及舊功,唯恐天下人不知。”

  “敢問蘇相公,這般自陳功業,是否太愛惜虛名了些?”

  話音落下,臺上幾人都變了神色。

  這已經不是問學。

  是在問人品。

  曾布眉頭一皺,抬手便要制止。

  趙似卻在御座上擺了擺手。

  曾布回過身來,低聲道:“官家,這不合規則。”

  “規則對其他人須公平。”

  趙似看向高臺中央。

  “蘇子瞻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是今日最有望勝出之人。”

  “他受的刁難越多,若還能勝,他所講的學問便越有分量。”

  “讓他答。”

  曾布看了一眼臺上的蘇軾,只得抱拳。

  “臣遵旨。”

  蘇軾面對那名儒者,面上沒有半分惱意。

  “先生說我愛惜虛名。”

  “不錯。”

  那人怔了怔。

  “蘇相公承認?”

  “爲何不認?”

  蘇軾笑道:“人活一世,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既求名也求利。”

  “求名,有何不妥?”

  “一個官員想讓百姓記住他,想讓後世說他是個好官,他便會愛惜羽毛,會想着多做幾件善政。”

  “便是其中真有三分爲了自己,只要餘下七分落到百姓身上,也比一分實事不做強。”

  那名儒者問道:“如此說來,爲善也可以只爲圖報?”

  “爲何不可有回報?”

  蘇軾抬手指向百姓席。

  “民間村落之中,誰家有婚喪嫁娶,同村之人爲何都去幫忙?”

  “只爲聖賢教化麼?”

  百姓席中有人笑着喊道:“今日幫了別人,明日自家有事,別人也會來幫。”

  “正是。”

  蘇軾點頭。

  “今日我替你抬棺,明日你替我家蓋屋。”

  “今日我送你一斗米,來年我家缺糧,你也不會袖手旁觀。”

  “這裏面有沒有回報?”

  “有。”

  “可這樣的回報,壞麼?”

  百姓席中齊聲答道:“不壞!”

  蘇軾轉回身來。

  “人活一世,名與利,總要佔一樣。”

  “若一名官員只愛錢,不愛名,爲了十貫百貫便敢盤剝百姓,他能治理好地方麼?”

  那名儒者沒有回答。

  蘇軾也不等他,轉身面向臺下。

  “諸位,若讓你們自己選,是願意縣裏來一個愛惜名聲的知縣,還是來一個貪財好利的知縣?”

  一名老農率先站起。

  “自然是愛名的官。”

  “他做得好不好,咱們還得看。”

  “可他既然怕人罵,最起碼不敢胡來。”

  旁邊商戶也說道:“愛名聲的官,會怕百姓到處說他壞話。”

  “爲了保住好名聲,總要替咱們辦些事。”

  “貪錢的官可不一樣。”

  “今日收商戶的錢,明日刮農戶的糧,誰給錢便替誰辦事。”

  “咱們寧可要愛名的!”

  四周百姓紛紛應和。

  “對!”

  “愛名總比愛錢好!”

  “能讓百姓記住,也是他的本事!”

  那名儒者站在席前,臉色變了數次,最終收起木牌。

  他原本想用虛名二字壓住蘇軾。

  不想百姓根本不喫這一套。

  再辯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收場。

  程頤從始至終沒有插話。

  他低頭看着案上經卷,指腹緩緩翻過一頁。

  蘇軾所言看似湴祝訁s越扎越深。

  察民情,核錢糧,考實效,重回報。

  若只從義理上攻他,蘇軾總能將話落到百姓衣食上。

  想要將他問住,只能從新政本身下手。

  程頤抬起木牌。

  曾布看了過來。

  “程先生請問。”

  程頤起身說道:“蘇相公所言,皆是新政之善。”

  “可自熙寧以來,朝廷所行新法,哪一條最初不是爲了富國安民?”

  “青苗本爲濟民,到了地方,卻有人強行抑配。”

  “免役本爲寬民,卻有州縣多收役錢。”

  “市易本爲通商,也曾被胥吏拿來侵擾商戶。”

  “法令初意雖善,施行之後卻常成苛政。”

  “如此新政,當真算好政麼?”

  臺下的笑聲淡了下去。

  不少百姓也皺起眉頭。

  他們不懂程頤是否偷換了說法,卻知道好法落到地方,確實可能變成壞事。

  蘇軾沉吟片刻,竟點了點頭。

  “正叔先生說得對。”

  程頤眉間一動。

  蘇軾繼續說道:“自古以來,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污吏?”

  “朝廷有法度,有禁令,也總有人鋌而走險。”

  “有些原本利民的政策,落到這些人手中,便成了盤剝百姓的工具。”

  “這一點,我認。”

  程頤問道:“既然不能杜絕,蘇相公又如何保證新政不會害民?”

  “保證不了。”

  蘇軾答得乾脆。

  “天下之事,沒人敢說絕無疏漏。”

  “可不能杜絕,不等於不能管。”

  “朝廷可以擴充監察御史,分路巡查州縣。”

  “不是春日去一回,秋日走一趟,收幾本賬冊便算完事。”

  “要不定時日,不提前報信,長久巡查。”

  “查到一例,便辦一例。”

  “查清一名,便懲一名。”

  “每年查出多少貪官,辦了多少惡吏,因何獲罪,如何判罰,朝廷都該公示天下。”

  “讓百姓知道,朝廷在查。”

  “也讓那些伸手之人知道,今日僥倖得了十貫,明日便可能丟官下獄。”

  程頤追問道:“蘇相公以爲,人心不可信?”

  “人心可貴,卻不能只靠人心。”

  蘇軾看着他。

  “讓官員自省,自然要有。”

  “可朝廷不能把天下百姓的性命錢糧,全壓在官員願不願意自省上。”

  “該立的法要立,該設的制度要設,該查的賬也要查。”

  “人若守德,自然不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