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而且,太后之前跟自己說過,官家其實也是支持新舊兩黨和解的。
只要自己的計劃,符合官家的心意,官家未必不會支持。
想到這裏,曾布的心裏又安定了下來。
至於許將,依舊是那副溫吞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他來說,太后掌權也好,官家掌權也罷,都沒有什麼區別。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站隊,不偏倚,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
梁從政宣完旨意,也不多留,對着三人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了政事堂。
他馬不停蹄地趕往吏部,準備調取元祐黨人的卷宗。
吏部尚書吳居厚,是新法的鐵桿支持者。
當年王安石變法,他積極推行,深得王安石和章惇的信任。
先帝親政後,他更是一路高升,坐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
聽說梁從政是來調元祐黨人卷宗的,吳居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官家是何意味?
“梁都知,”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語氣平淡,“按本朝制度,調閱官員卷宗,需有政事堂的調文。不知調文何在?”
梁從政一愣,隨即道:“此事是官家親口吩咐,特旨內降。吳尚書,還請行個方便。”
“特旨內降?”吳居厚搖了搖頭,語氣堅決,“梁都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吏部有吏部的規矩。沒有政事堂的調文,別說特旨內降,就是官家親自來,這卷宗,也不能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官也是按規矩辦事,還請梁都知見諒。”
梁從政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吳尚書,官家只是想看看這些卷宗,瞭解一下情況。你這般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吳居厚面無表情,“下官只是恪守職責。”
“若是梁都知覺得下官做得不對,大可回去稟報官家,讓官家下旨給政事堂,由政事堂出具調文。”
“到時候,下官絕無二話。”
無論梁從政怎麼說,吳居厚就是油鹽不進,一口咬定沒有政事堂的調文,絕不調閱卷宗。
梁從政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可奈何。
他只是個內侍,管不了六部尚書。
最後,只能拂袖而去。
等梁從政走後,吳居厚立刻站起身來,對着下屬厲聲吩咐道。
“傳我的話,元祐黨人的卷宗,嚴加看管。”
“沒有政事堂的調文,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許調閱。違者,以瀆職論處!”
“喏!”下屬齊聲應道。
吳居厚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吏部衙門,往政事堂而去。
官家突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十有八九,是想召回那些舊黨。
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必須立刻去政事堂找幾位相公,商量對策。
...
兩刻鐘後。
福寧殿偏殿。
趙似聽完梁從政的稟報,臉上沒有絲毫憤怒。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這吳居厚,倒是膽大。不愧是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骨頭倒是硬。”
梁從政站在一旁,氣呼呼地說道:“官家,這吳居厚太過分了!竟敢抗旨不遵!”
“依臣看,不如直接下旨,將他罷官免職,看誰還敢不聽話!”
趙似搖了搖頭。
“罷了。”他放下茶盞,“他也是按規矩辦事,沒什麼錯。”
吳居厚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無非是猜到自己的意圖,動搖新法派的根基,影響他們的利益罷了。
若是直接罷了他的官,那這文武百官就得開始揣測上意了。
甚至和解還未開始就開始互相攻訐了,這可不是好事。
讓曾布去衝鋒陷陣,自己在幕後操盤。
罵名曾布去擔,聖名朕來擔。
“從政。”趙似緩緩開口,“你再去一趟政事堂。”
“臣在。”
“傳朕的旨意,召曾布入宮見駕。”
趙似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記住,派御輦去接。而且,要當着蔡卞的面說,朕只召見曾布一人。”
梁從政眼睛一亮。
“臣遵旨!”梁從政躬身應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輕輕嘆了口氣。
“這北宋的皇帝,可真不自由啊。”
連調個卷宗,都要被吏部尚書拿規矩擋回來。
第46章 政事堂內的爭吵【求求月票】
梁從政出了福寧殿,腳步不疾不徐,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政事堂方向行去。
快到政事堂值房時,他便聽見了裏面的動靜。
梁從政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在廊下站定,側耳細聽。
“——吳尚書,你倒是給老夫說說,什麼叫‘沒有調文便不能調卷’?”
這是曾布的聲音。
“官家要調閱吏部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說趕緊去辦,反倒拿規矩來擋駕。”
“你吳居厚的規矩,比官家的旨意還大?”
“曾相公,此言差矣。”
吳居厚的聲音不卑不亢,帶着幾分冷硬,“下官說了,吏部有吏部的章程。”
“調閱官員卷宗,須有政事堂調文,這是百餘年來的成例。”
“下官不過是按章程辦事,何錯之有?”
“章程?”曾布冷笑一聲,“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家初登大寶,想調閱幾份卷宗看看,又不是什麼軍國大事,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你吳尚書這般推三阻四,是什麼意思?”
吳居厚不爲所動,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腔調。
“曾相公,下官再重申一遍。官家調閱的是元祐黨人的卷宗。”
“此事章相公尚不知曉。”
“下官若不按章程辦事,日後章相公問起來,下官如何交代?”
曾布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交代?你吳居厚是吏部尚書,不是章相公的私吏!”
“你要交代,該向官家交代,向朝廷交代,不是向章惇交代!”
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嘲諷:“更何況,官家只是調閱卷宗,何時跟你說過要做什麼?”
“你吳尚書這就開始揣測上意了?你想幹什麼?”
值房裏安靜了一瞬。
梁從政在門外聽着,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曾布這話,說得夠狠。揣測上意——這四個字,在官場上,可是能要命的罪名。
果然,吳居厚的語氣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下官不敢揣測上意。下官只是按章程辦事。”
“曾相公若覺得下官做得不妥,大可請政事堂出具調文。屆時下官絕無二話。”
“日後別人問起來,我也好跟人說,是誰下的令調的文。”
曾布沒有再接話。
梁從政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臉色,鐵青着,卻又不好發作。
他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
曾布說得沒錯,吳居厚這番話,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處處都是破綻。
皇帝要調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趕緊去辦,反倒搬出章程來擋駕。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若真想辦,沒有調文也能辦。
你若不想辦,有了調文也能挑出別的毛病。
什麼“章相公尚不知曉”,什麼“按章程辦事”——不過是藉口罷了。
大宋立朝百餘年,以章程抗旨的臣子不是沒有。
真宗朝的李沆,仁宗朝的包拯,敢跟皇帝頂,那是真有風骨。
你吳居厚是什麼人?
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平日裏唯章惇馬首是瞻,如今倒擺出一副“按章程辦事”的剛正模樣,騙誰呢?
不過是怕元祐黨人卷宗被調走,怕官家動了召回舊黨的心思,怕新法一派的利益受損罷了。
梁從政正想着,忽然聽到值房裏傳來一聲極輕的茶盞磕碰聲。
是蔡卞。
他微微側頭,從門縫裏覷了一眼。
蔡卞坐在值房左側,手裏捧着一盞茶,低着頭,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梁從政心中瞭然。
這位蔡相公,怕是正左右爲難呢。
官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他蔡卞該是什麼態度?
支持?
那便是贊成官家調閱舊黨卷宗。
這卷宗一調,官家要做什麼,傻子都能猜到七八分。
他蔡卞是新法繼承者,若是在這件事上點了頭,回頭怎麼跟上下一干人交代?
反對?
那不可能,官家要調吏部卷宗沒人能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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