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民間之人若只會一門尋常手藝,怕是連初考都撐不過去。”
朝中也有人難以接受。
一名禮部員外郎上札,稱官吏有別,品秩乃朝廷名器,不該輕授百工。
另有一名太常寺丞上書,認爲吏員之子與官員子弟同入官學,會使士人寒心。
兩份札子送進政事堂,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議。
曾布只看了幾眼,便問道:“二人可曾提出別的用人之法?”
書吏答道:“沒有。”
“可曾說過戶部缺少的算學人才從何處來,工部缺少的水利人才又該如何補?”
“也沒有。”
曾布將札子合起。
“只會說不該,卻說不出該怎麼辦。”
“送去吏部吧。”
第二日,兩紙調令從吏部發出。
禮部員外郎調任昌化軍,太常寺丞調往萬安軍,兩處皆是出了名的遠惡軍州。
有人拿着邸報,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這是不是太快了?”
旁邊同僚朝四周看了看。
“人家不是說地方不可輕信百工麼?”
“讓他們去地方看看,有何不妥?”
“若能從遠惡軍州找出幾名人才,回來以後也算一樁功勞。”
“若找不出來呢?”
“那便多待幾年,慢慢找。”
這番話傳開以後,朝中再無人上札反對。
政事堂的相公、六部堂官、御史臺與諫院皆贊同此法,零星幾句反對之言,根本掀不起風浪。
朝堂安靜下來,民間卻越鬧越熱。
州橋附近一處鐵匠鋪前,十幾個人圍着剛抄來的榜文,爭得面紅耳赤。
“老孫,你還真想去考?”
“爲何不去?”
孫鐵匠抬起粗壯手臂,拍了拍爐邊鐵砧。
“論打鐵,這汴京城有幾個敢說比我強?”
一名賣布的商販笑道:“你也就會打幾把菜刀,朝廷還能給你一個七品八品?”
“你懂個屁。”
孫鐵匠指着榜文說道:“這裏寫得明白,若能讓鐵器更耐用,讓農具省力,讓兵器不易捲刃,都算本事。”
“我打的鋤頭,能比別家的多用兩年。”
“這算不算本事?”
商販問道:“那你可捨得將手藝教出去?”
孫鐵匠臉上的笑少了些。
“連這個都要教?”
旁邊識字的書生點頭道:“考上以後,技藝要由朝廷著錄,還得奉命帶學徒。”
“你若不肯,便別去考。”
孫鐵匠摸着下巴,想了半晌。
“教便教。”
“我家那小子讀書不成器,整日被私塾先生打手板。”
“若我入了吏品,他便能進縣學,朝廷還替我出錢。”
“我這一門手藝換他一條讀書路,不虧。”
人羣外有人喊道:“老孫,你先別做夢。”
“想考,還得地方舉薦。”
孫鐵匠抬起頭。
“保正還能不知道我的本事?”
“他家那把用了七年的柴刀,便是我打的。”
“明日我提兩壇酒去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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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舉薦,還是行賄?”
“胡說。”
孫鐵匠瞪着眼睛。
“鄉里鄰居往來,送兩壇酒怎麼了?”
“再說了,官家都說我這是人才。”
“等我考上,以後見了我得稱孫吏官。”
商販糾正道:“不是官,是吏。”
“有品的吏,那不還是官?”
“能在衙門喫公家飯,每月領錢,兒子還能白讀書,有什麼分別?”
人羣另一側,一名老農也湊了過來。
“種地的能不能考?”
書生答道:“能。”
“榜文上說,精於農事者也可舉薦。”
老農眼睛一亮。
“我家那幾畝冬麥,每年都比鄰家多收十幾斤。”
“這算不算有本事?”
有人嗤笑道:“多收十幾斤也敢來?”
老農梗着脖子說道:“同樣的水,同樣的地,爲何我家就能多收?”
“我知道何時下種,何時追肥,也知道麥苗發黃該用什麼法子。”
“你們不會,我會,這便是本事。”
旁邊人跟着點頭。
“朝廷榜文確實這樣寫。”
“若每畝多收十幾斤,放到天下田畝上,那得多出多少糧?”
老農聽完,腰背也挺直幾分。
“我明日便去找保正。”
“今年考不上,我回去再琢磨一年。”
“榜文上又沒說只許考一次。”
孫鐵匠咧嘴笑道:“說不準過幾年,咱們還能在衙門裏做同僚。”
“到時你管種地,我管打鐵。”
“哈哈,那我也算當官了。”
這樣的議論,很快傳遍汴京各處。
會記賬的賬房先生想去試。
懂牲畜病症的老農想去試。
修了一輩子水車的木匠,也託人抄了一份榜文帶回家中,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人人都盯着那份俸祿,也盯着子孫免費入學的恩典。
他們覺得,科舉要讀十幾年書,自己不會。
可種地、打鐵、修橋、算賬,本就是他們喫飯的本事。
朝廷既然肯認,那這一口公家飯,未必不能喫到嘴裏。
只是此刻的他們還不明白,朝廷給出的待遇越厚,要的本事便越高。
科舉考的是天下士子都在讀的經義文章。
吏品考覈,卻要一個人在自己所學的那條路上,勝過成百上千個幹了一輩子的同行。
這條新開的路看着近。
真走起來,或許比科舉還難。
第283章 正恩宮,姐姐莫送
吏品詔令頒下之後,各路州縣很快忙了起來。
保正忙着核人,縣令忙着驗看技藝,知州與轉咚具�要從舉薦名冊中挑出真正可用之人。
汴京城外更是設下數處考場,賬房先生抱着算盤而來,匠人帶着親手做出的器具,農戶則提着種子、土樣與自家多年積下的農書。
考覈一場接着一場。
有人進去不到一刻鐘便被問了出來,也有人與考官論了半日,出來時嗓子都啞了。
民間統考,就此如火如荼鋪向天下。
宮中這邊,也終於有了結果。
坤寧殿內,梁從政將一份卷宗放到案上,低聲說道:“娘娘,已經查明瞭。”
李清照翻開卷宗。
“是誰?”
“正恩宮內侍押班,孫福。”
梁從政壓着火氣說道:“正恩太后每月所得用度,並未削減,內庫還有增補。”
“可那些東西送進正恩宮之前,便被孫福扣下大半。”
“羊肉、雞子、炭火、絹帛,他能轉賣的便轉賣,不能轉賣的便拿去送人。”
“至於胭脂香粉,他讓人將上等貨換成尋常貨色,中間差價全落進了自己腰包。”
李清照翻過一頁。
“正恩太后說用度不足,也是他教的?”
“是。”
梁從政冷笑一聲。
“他先剋扣份例,再告訴正恩太后,說是官家登基以後,宮中要節省用度。”
“還說娘娘新掌六宮,處處查賬,不許正恩宮多支錢糧。”
李清照抬起頭來。
“連我也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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