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難不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
官家必然另有深意。
曾布展開敕命,目光掃過第一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陳師錫?”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帶着幾分詫異。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靜:“正是。官家升監察御史陳師錫爲侍御史,即日赴任。”
曾布捏着敕命沉吟了片刻,抬頭看向梁從政,緩緩開口:“梁都知,此事……太后可有明旨?”
梁從政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並無。此乃官家親下的敕命,直接遣人送到福寧殿,命我轉呈政事堂。”
曾布聞言,點了點頭,手指在敕命上輕輕叩了兩下。
陳師錫……就是登極大禮上跳出來彈劾他們四人的那個御史。
官家怎麼會突然升他做侍御史?
侍御史乃是御史臺副貳,手握糾彈百司之權,位置至關重要。
陳師錫這個人誰都敢彈劾。
要是讓他當上了侍御史,日後自己想借臺諫之手彈劾蔡卞,豈不是處處受制?
不行,此事絕不能這麼輕易就定了。
曾布打定主意,抬頭看向梁從政,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梁都知,你也知道,官家登基不久,對朝中官員未必十分了解。”
“且今日天色已晚,各部衙門也快散值了。”
“不如這樣,待明日老夫入宮,問過太后娘娘的意思,再行定奪如何?”
梁從政抬眼,深深地看了曾布一眼。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微微躬身:“我只負責傳旨。政事堂如何處置,我不敢置喙。”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許將,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對着三人再次躬身一禮:“告退了。”
轉身走出值房,梁從政在廊下停下腳步,對着身後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內侍招了招手。
那內侍快步上前,躬身聽命。
梁從政從袖中取出那張摺好的素紙,遞到他手中,壓低聲音道。
“等會兒許相公一個人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他。就說官家給的,別的什麼都不用說。”
“喏。”內侍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梁從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邁步往政事堂外走去。
值房內。
蔡卞放下手中的儀注,抬起頭,目光落在曾布手中的敕命上,語氣平淡地問道:“子宣兄,不知官家升的是哪位?”
曾布將敕命遞了過去,臉上依舊帶着那抹溫和的笑意:“是監察御史陳師錫,升侍御史。”
蔡卞伸手接過,展開細看。
當看到“陳師錫”三個字和“侍御史”的官職時,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官家這一手,真是漂亮。
不動聲色之間,便將御史臺的半壁江山握在了手裏。
侍御史掌臺院事,統領一斜O察御史。
陳師錫是官家親自提拔的人,日後御史臺的風向,自然由官家控制。
如此一來,曾布若是還想借臺諫之手對自己發難,那便是自討苦喫。
蔡卞心中冷笑一聲,將敕命遞給了身旁的許將。
許將接過,草草看了一眼,便又遞還給曾布,依舊是那副溫吞的模樣,什麼話也沒說。
蔡卞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語氣陡然轉厲,看向曾布。
“子宣兄,方纔你說,要明日問過太后再行定奪?”
曾布一愣,沒想到蔡卞語氣會突然變得那麼嚴肅。
他皺了皺眉,但還點頭道:“正是。我也是怕官家年輕,識人不明,被小人哄騙。”
“識人不明?”
蔡卞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目光直視曾布。
“子宣兄此言差矣!祖宗之制,臺諫官由天子親擢,政事堂不過署敕而已。”
“官家已年滿十七,親政在即,何謂識人不明?子宣兄將官家當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
曾布被他問得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向陰狠隱忍、從不輕易當面發難的蔡卞,今日竟然會如此咄咄逼人。
難不成……他知道了自己要對他出手的事?
不可能。
自己還沒開始行動呢。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曾布的腦海。
不對。
蔡卞這不是在跟自己爭辯。
他這是在給官家表忠心!
這番話若是傳到官家耳朵裏,自己便成了那個藐視天子、把持朝政的權臣。
而他蔡卞,反倒成了維護天子權威的忠臣。
好一個蔡元度!
真是奸詐至極!
曾布心中暗罵,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絲笑容,連忙擺手道:“元度言重了,言重了。我哪裏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一時擔心過頭了,怕陳師錫資歷太湥瑩黄鹗逃返闹厝巍!�
“聽元度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祖宗規矩,自然不能違背。”
他說着,拿起案上的筆,蘸飽了墨,在敕命末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蔡卞看着他落筆,心中暗道可惜。
若是曾布再堅持片刻,自己便可以順勢發難,明日聯合朝中一行路ü賳T,彈劾他“阻撓天子用人、意圖架空君上”。
到那時,就算有太后護着,他也得脫一層皮。
不過這樣也好。
陳師錫順利上任,御史臺便掌握在了官家手裏。
曾布想對他有所動作,那就沒那麼簡單了。
許將坐在一旁,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交鋒,依舊垂着眼,像個透明人一般。
只是撥弄炭火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政事堂,終究是要亂了。
窗外,暮色漸濃。
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天際,值房裏的燭火,顯得愈發明亮了。
第43章 趙似的疑心
酉時初,慈德殿。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裏滲進來,與殿內的燭火交混在一起,將滿室映得昏昏黃黃。
向太后倚在軟榻上,身上蓋着一牀厚厚的灞唬嫒萆n白。
她的呼吸有些重,時不時便是一聲輕咳,咳得肩頭微微聳動,隨即又強壓下去。
軟榻旁的小几上擺着一碗溫熱的藥湯,藥氣混着沉水香,在殿內瀰漫開來。
珠簾放了下來,將軟榻與殿中隔成兩個世界。
梁從政跪在珠簾之外,額頭觸地,聲音放得極輕極穩。
“……官家已命陳師錫爲侍御史,敕命下發政事堂,由曾相公領頭署名。官家遣臣來稟報娘娘,請娘娘知曉。”
珠簾後沉默了半晌。
向太后沒有說話。
殿內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她壓抑着的、一下又一下的輕咳。
梁從政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珠簾後終於傳出了聲音。
“從政啊。”
梁從政渾身一緊,連忙應道:“臣在。”
又是一聲輕咳。
向太后的聲音從珠簾後悠悠傳來。
“你覺得……官家孝順麼?”
梁從政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跪在地上,瞳孔驟然收縮,後背的汗瞬間湧了出來,將中衣溼了個透。
太后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不敢多想,也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磚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娘娘明鑑!官家自然是孝順的!”
“今日官家聽聞娘娘偶感風寒,急得不行,當即便要入殿探望。”
“是娘娘下旨不允,官家才……纔沒能進來。”
“可官家那份擔憂之心,臣在旁邊看得真真切切,絕無半分虛假!”
他一口氣說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珠簾後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聲輕輕的“嗯”,從簾後飄了出來。
“知道了。”
向太后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信與不信。
“你回去吧。”
梁從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倒退着出了慈德殿。
...
梁從政走後,向太后依舊倚在軟榻上,一動不動。
她閉着眼睛,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愈發蒼白。
半晌後。
一名內侍挑簾而入,快步走到珠簾前,跪地行禮。
“娘娘,政事堂那邊……有消息。”
向太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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