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可論詞之一道,詞貴情真,也貴清新婉轉。
東坡詞如大江東去,氣勢自是無人能及,可並非每一闋都無可挑剔。
她如今寫的詞不算多,卻也不認爲自己天然就該低蘇軾一頭。
只是蘇軾到底是父親的老師,也是當今天下文宗。
當着趙徽音的面說自己勝過蘇軾,未免顯得太狂了些。
李清照端起茶盞,低聲嘀咕道:“詞第一,未必便是他。”
趙徽音沒有聽清,側頭問道:“姐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
李清照擺了擺手。
“我說東坡先生之詞,自有大家氣象。”
“那是自然。”
趙徽音沒有多想。
“阿兄也很喜歡蘇學士的詞。”
“有時讀到興起,還會讓人取酒。”
李清照問道:“他最喜歡哪一首?”
“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撩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阿兄說,這纔像大宋天子的詞。”
李清照忍不住笑道:“那是東坡先生的詞,怎麼成大宋天子的詞了?”
“阿兄說氣魄相合,借來讀讀又不犯法。”
“這倒像官家能說出來的話。”
二人談起詩詞,李清照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從東坡詞說到柳永,又從柳永說到晏幾道。
有些地方,兩人看法相同。
有些地方,趙徽音才說一句,李清照便能指出三四處不妥。
等一名內侍在門外提醒時,日頭已經偏西。
“殿下,時辰不早了。”
“宮中已經遣人來問過一回。”
趙徽音朝窗外看了一眼,面露遺憾。
“怎麼這麼快?”
李清照笑道:“你若再不回去,官家怕要親自派人來捉你了。”
“他纔不會。”
趙徽音起身整理衣裙。
“不過今日確實該走了。”
“等過幾日,我再來看姐姐。”
“那時把母妃說的其他事也帶來。”
李清照一聽還有其他事,眼皮又跳了兩下。
“下次先說詩詞。”
“好。”
趙徽音答應得痛快。
“先說詩詞,再說宮裏的事。”
李清照無奈一笑,將她送出院門。
李格非與王氏聽到消息,也從正堂趕來相送。
趙徽音不願李家腥艘宦匪偷礁猓辉趦仍洪T前與幾人道別,便帶着女官和內侍離開。
等她走遠,李清照才收回目光。
李迒從旁湊了過來。
“阿姐,公主方纔與你說了些什麼?”
“說了許多宮中規矩。”
李清照想起那兩張紙,嘆了口氣。
“做皇后比我想的難多了。”
李迒笑道:“阿姐連官家都能管,還管不了宮裏那些人?”
“誰說我要管官家?”
“娘說的。”
李迒壓低聲音。
“娘還說,官家以後若敢欺負你,便讓你回家住幾日。”
“這話你也信?”
李清照抬手在他額頭點了一下。
“你當皇宮是客棧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若敢回來,父親第一時間就得給我綁回宮中。”
李迒想起父親的性子,覺得很有道理。
“也是。”
李清照忽然想到方纔那場詞論,心中那點不服又冒了出來。
趙徽音在時,她不好說得太明白。
如今只剩下自家弟弟,便無需顧忌了。
她揹着手往院中走,口中說道:“東坡先生詩文天下第一,我自然認。”
李迒跟在後頭問道:“然後呢?”
李清照抬起下巴。
“可若只論詞,他未必如我。”
李迒腳步一停。
“阿姐,你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大?”
“哪裏大了?”
“東坡先生可是父親的老師。”
“他是父親的老師,又不是我的老師。”
李清照回頭看着弟弟。
“再說,詞寫得好不好,看的是詞,難道還看輩分?”
“若只因東坡先生年長,名氣又大,旁人便不能勝他,那還論什麼高下?”
李迒撓了撓頭。
“說得好像有些道理。”
“本來便有道理。”
李清照眉間帶着幾分得意。
“等我再寫二十首,不,十首便夠了。”
“到時候拿出來與東坡先生的詞放在一處,看誰更好。”
“好一個看誰更好!”
一道怒聲從門後傳來。
李清照臉上的得意散去。
她轉頭看去,只見李格非不知何時回來,正站在內院門口,手裏還拿着方纔送客時戴的幞頭。
李迒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姐姐,往旁邊退開兩步。
“父親,我忽然想起還有書沒讀。”
“你站住。”
李格非先叫住兒子,又轉頭瞪向李清照。
“你方纔說什麼?”
“再說一遍。”
李清照眨了眨眼。
“我說東坡先生的詩文天下第一。”
“後頭呢?”
“後頭沒什麼。”
“你當爲父聾了?”
李格非氣得鬍鬚都在動。
“你才寫了幾首詞,便敢說老師不如你?”
“清娘,學問一道最忌自滿。”
“你如今還未有多少名作,便先將自己放到老師頭上,往後還得了?”
李清照見勢不妙,轉身便往自己院中走。
“父親,我還有半闋詞沒寫完。”
“回來!”
“寫詞的事不能耽擱。”
“李清照!”
李清照聽見父親連名帶姓叫她,哪裏還敢留下,提起裙襬便往前跑。
“春桃!”
院中侍女探出頭來。
“小娘子,怎麼了?”
“快關院門!”
“啊?”
“先關再說!”
春桃不敢多問,連忙拉住院門。
李清照才跨進去,院門便在她身後合上。
李格非追出幾步,抬手指着緊閉的院門。
“你有本事說,便有本事出來!”
門內傳來李清照的聲音。
“父親先消消氣。”
“我沒說東坡先生詞寫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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