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自然不是。”
“你今日拒領敕牒,如今可有官身?”
崔彥昭臉色微變。
“尚未有。”
“那你如今是什麼身份?”
崔彥昭沉默了。
黃忠嗣向前走出一步。
“你是白身。”
“也是民。”
短短兩句話落下,殿中許多人的神情變了。
黃忠嗣沒有給崔彥昭回避的機會。
“我等讀書應試,是從民中選官。”
“先爲民,後爲官。”
“從未有人一出生便頭戴幞頭、身穿紫袍。”
“今日站在這集英殿中的數百名進士,昨日也都是百姓。”
“按照崔兄的說法,做了官,便該與百姓分開。”
“議論國事時,若多想幾分百姓的衣食,便是太過市井。”
“那我倒想問一句。”
黃忠嗣盯着崔彥昭。
“這算不算忘本?”
崔彥昭臉色一白,忙道:“我沒有看輕百姓之意。”
“我只是說,士大夫論政,當從天下大義着眼,不可拘泥於眼前小利。”
“百姓的衣食,如何算小利?”
黃忠嗣問道:“一戶百姓的一斗米,在崔兄眼裏或許小。”
“可大宋萬萬戶百姓,一戶一斗,合在一處還小麼?”
“一個工匠幾貫工錢,看着不多。”
“可天下工匠都能按時得錢,家中妻兒都能喫飯,這還只是市井小事麼?”
“天下大事,本就是一件件百姓小事加起來的。”
“離了百姓,哪還有天下?”
殿中傳來一聲叫好。
“說得好!”
那名新科進士喊出聲後,才意識到身在御前,連忙低頭收聲。
御史班列中,一人眉頭皺起,踏出半步便要呵斥。
御史中丞陳師錫抬手攔住了他。
那名御史低聲道:“中丞,殿前喧譁,按規矩當斥。”
“今日並非朝議。”
陳師錫看着殿中的兩名年輕人。
“這是一場辯論。”
“年輕人聽到有理之言,喝一聲彩,無傷大雅。”
“莫要事事都往綱紀上扯。”
那名御史遲疑片刻,收回了腳步。
陳師錫的話傳入周圍官員耳中,原本想要出聲斥責的人也都留在班中。
黃忠嗣朝那名叫好的進士拱了拱手,又轉回身來。
“崔兄方纔引孔孟。”
“那我也說說孔孟。”
“孔子周遊列國,所求者是什麼?”
“是教諸侯修德政,安百姓。”
“他講有教無類,弟子之中有貴族,也有貧寒之人。”
“他何曾說過,自己超然於百姓之上?”
“孟子更說,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又說,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
“聖人從百姓中來,學成之後,又將一生所學用來教化百姓、安頓百姓。”
“這便是儒家的經世濟民。”
黃忠嗣聲音傳遍殿中。
“經世,所經者是天下之世。”
“濟民,所濟者是天下之民。”
“若士大夫連百姓今日喫沒喫上飯都不願談,卻張口閉口天下大義。”
“這樣的義,濟了誰?”
“又成全了誰?”
崔彥昭急聲道:“我從未說過不管百姓衣食。”
“可你方纔說我所言太過市井。”
黃忠嗣說道:“我說農戶的糧,工匠的錢,商賈的路。”
“哪一樣與百姓無關?”
“崔兄口口聲聲談義,卻嫌這些事情不配放到金殿上說。”
“那你所說的大義,究竟有沒有百姓?”
崔彥昭臉上已見慌亂。
“自然有。”
“既然有,爲何說出來便成了市井?”
黃忠嗣再進一步。
“還是在崔兄心裏,百姓只該埋頭耕作、按時納稅。”
“至於朝廷如何議政,士大夫如何論道,他們既不配聽,也不配被人提起?”
“我沒有這個意思!”
崔彥昭的聲音高了幾分。
“那便先放下崔兄有沒有這個意思。”
黃忠嗣收住話鋒,朝他一禮。
“在下只問崔兄一個小問題。”
崔彥昭胸口起伏,卻只能答道:“你問。”
“崔兄拒領敕牒,如今仍是白身,對麼?”
“對。”
“白身便是民,對麼?”
崔彥昭遲疑片刻。
“對。”
黃忠嗣點了點頭。
“既然是民,今日卻在金殿之上高聲質疑朝廷取士不公,讓官家、百官與數百名新科進士陪你停下唱名。”
“禮部準你事後申訴,你不肯。”
“官家寬恕你的失儀,讓你領賜歸班,你也不肯。”
“如今一介白身,咆哮朝堂,高堂闊論,質疑朝廷公正。”
“這也算義麼?”
殿中有人開口答道:“自然不算。”
又有人說道:“朝廷已給過他申訴之路,是他自己不依規矩。”
“爲一己名次,耽擱國家大典,哪裏稱得上義?”
議論聲從新科進士的班列中接連傳出。
御史臺幾人下意識看向陳師錫。
陳師錫站在班首,雙手攏着笏板,神色如常。
沒有發話。
於是,杏芬矝]有出班呵斥。
崔彥昭站在那些議論聲中,嘴脣幾次開合,卻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拒領敕牒開始,便已經在義字上輸了。
他口口聲聲以天下公義自許。
可他所做的一切,起因只是無法接受第五等。
他讓金殿唱名停下,讓滿朝文武等待,讓數百名同科陪着他耗費時辰。
這算什麼義?
崔彥昭垂下眼簾,肩背也失去了先前的挺拔。
黃忠嗣看着他,卻沒有再追問。
他轉過身,面朝御座,深吸了一口氣。
“官家。”
“臣今日所辯,並非爲了證明利高於義,也不是爲了將聖賢之道說成買賣。”
“臣只想說,國家之利,百姓之利,合在一處,便是天下最大的義。”
殿中議論聲漸漸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黃忠嗣身上。
“我儒家之義,爲的是天下蒼生。”
“爲的是今日之民,也爲子孫萬代。”
“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糧可食,老者得養,幼者得教,這是利。”
“朝廷府庫充足,邊軍糧餉不缺,水旱之時能夠賑濟,強敵來犯能夠守土,這也是利。”
“可這些利,護住的是大宋社稷,養活的是萬萬百姓。”
“它們爲何不能稱義?”
黃忠嗣抬起頭,目光越過殿中百官與數百名同科。
“義也好,利也罷,只要能使國家富強,使百姓安居樂業,便無需爭一個誰高誰低。”
“義中有利,百姓才肯信。”
“利中有義,天下才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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