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抬起頭,朝黃忠嗣拱手道:“黃兄所言,確有幾分道理,可你混淆了兩件事。”
黃忠嗣問道:“哪兩件?”
“爲何失義,與失義是否有罪。”
崔彥昭挺直腰背,聲音也恢復了幾分底氣。
“涇原兵沒有得到朝廷許下的犒賞,因此心生怨憤,這是失義之因。”
“可他們聚蟹戈I,擁立朱泚,仍是不義之舉。”
“你可以說朝廷有錯,卻不能以朝廷有錯,便減輕叛軍之罪。”
黃忠嗣頷首道:“這一點,方纔我已說過,作亂該罰。”
“問題便在這裏。”
崔彥昭朝前走出半步,目光緊盯着黃忠嗣。
“黃兄口口聲聲說義利並行,可你所舉之例,無非是在說,上位者若不給足下面人的利,下面的人便可能不守義。”
“如此一來,義豈不成了一場買賣?”
“朝廷給軍餉,軍卒方肯守邊。”
“東家給工錢,工匠方肯做工。”
“官府給好處,百姓方肯守法。”
“若有一日朝廷府庫空虛,發不出軍餉,軍卒便可以不守邊麼?”
“若東家一時週轉不開,給不了工錢,工匠便可以砸毀作坊麼?”
“若遭逢災年,官府無力修橋鋪路,百姓便可不納稅、不守法麼?”
殿中諸人聽到這裏,紛紛收住了議論。
方纔還在點頭贊同黃忠嗣的幾名新科進士,此刻也露出思索之色。
崔彥昭察覺到這一變化,胸中壓着的氣鬆了幾分。
他繼續說道:“義之所以爲義,便在於它不因貧富而變,不因得失而改。”
“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也不食周粟。”
“顏回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
“若義須以利養,那麼伯夷、叔齊無利可得,爲何還能守義?”
“顏回身處窮困,又以何利來養他的德行?”
崔彥昭朝黃忠嗣一禮。
“所以,利可以養民,卻養不出義。”
“義來自人心,來自教化,來自對聖賢之道的信守。”
“黃兄若說百姓有衣食,便更容易知禮,學生認。”
“可容易知禮,終究不等於衣食能夠生出禮義。”
“利只是用。”
“義纔是本。”
殿中安靜了數息。
隨後,一名老學士輕輕點頭。
“這一問,問得還算有些分量。”
另一名禮部官員也低聲道:“若忠義皆靠利益維繫,遇到國難之時,又有誰肯捨生取義?”
“黃忠嗣若答不好,義利並行便成了以利換義。”
“那還能叫什麼義?”
崔彥昭聽見這些聲音,心中重新有了底氣。
他看着黃忠嗣,問道:“敢問黃兄,伯夷、叔齊之義,何利養之?”
“顏回之德,又從何利而來?”
黃忠嗣沒有急着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殿中腥耍殖迯┱压傲斯笆帧�
“崔兄這一問,確實問到了要害。”
崔彥昭道:“還請黃兄答來。”
“我先答伯夷、叔齊。”
黃忠嗣說道:“二人恥食周粟,餓死首陽,這份操守,後世敬之。”
“可崔兄說他們無利,我卻不敢全認。”
崔彥昭眉頭一皺。
“他們連命都沒了,還有何利?”
“名。”
黃忠嗣只說了一個字。
殿中有人抬起頭來。
崔彥昭當即反駁道:“伯夷、叔齊守義之時,豈會爲了身後之名?”
“或許沒有。”
黃忠嗣點了點頭。
“可名,也是利的一種。”
“有人求錢,有人求官,有人求田宅,也有人求清名。”
“錢財是眼前之利,清名是身後之利。”
“伯夷、叔齊心中究竟如何想,我等隔着千年,不敢替他們妄斷。”
“可後人反覆稱頌此事,也說明世間並非只有金銀才叫利。”
崔彥昭道:“你這是將利字無限放大。”
“凡人有所求,你便說是利。”
“照你這般解釋,聖人求仁也是求利,君子守義也是求利,天下便再無純粹的義了。”
“崔兄又誤會了。”
黃忠嗣搖了搖頭。
“我沒有說義皆由利而生。”
“我說的是,義與利時常共存,不能看見一個利字,便當成洪水猛獸。”
“伯夷、叔齊可以爲了心中之義捨棄性命,這自然可敬。”
“可崔兄莫忘了,天下百姓,不是人人都是伯夷、叔齊。”
“這纔是咱們今日所論的根本。”
黃忠嗣轉過身來,面向滿殿文武。
“諸公皆讀聖賢書,能以古之賢者自勉,這是好事。”
“可朝廷治天下,治的是萬萬百姓。”
“有老者,有婦人,有孩童,有農戶,有工匠,也有沿街叫賣的小販。”
“你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伯夷、叔齊一般,寧可餓死,也不取不合心意的一粟麼?”
無人回答。
黃忠嗣又問道:“若真有百姓餓死在路邊,咱們站在一旁贊他一句有氣節,事情便算辦好了?”
殿中幾名官員皺起眉頭。
崔彥昭說道:“黃兄又在將個體操守與治國之道混爲一談。”
“恰恰相反。”
黃忠嗣看向他。
“是崔兄先拿伯夷、叔齊與顏回來論天下百姓。”
“你拿世間少有的賢者,去要求每一個尋常人。”
“我只想問一句,憑什麼?”
崔彥昭面色一變。
“聖賢垂教,本就是讓天下人效法。”
“效法可以,強求不成。”
黃忠嗣說道:“我也敬顏回,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那是顏回自己的選擇。”
“若官府讓一縣百姓都住陋巷、飲冷水,再告訴他們,這是效法顏回。”
“崔兄覺得,這叫教化麼?”
殿中傳來幾聲低笑。
黃忠嗣沒有跟着笑,只繼續說道:“咱們不妨說得再溡恍!�
“一戶農家,家裏有六口人。”
“父母年邁,兩個孩子尚小,春天還要留種,冬天還得置衣。”
“官府來徵稅,他該納。”
“鄉里修橋,他願出力。”
“邊關有警,朝廷徵發糧草,他也肯從家裏擠出幾鬥糧。”
“這算不算義?”
有人應道:“自然算。”
“可若官府層層加碼,將他留作種子的糧也拿走。”
黃忠嗣追問道:“待到孩子餓得啼哭,父母病倒在牀,他偷偷藏下一斗米,算不算不義?”
先前開口那人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黃忠嗣看向崔彥昭。
“依崔兄的道理,官府所徵爲公,農戶私藏爲私。”
“公義在前,私利在後。”
“那麼這一斗米,該不該藏?”
崔彥昭沉吟片刻,說道:“若徵收合乎朝廷法度,自然不該私藏。”
“若地方胥吏濫徵,則可向官府申訴。”
“向誰申訴?”
黃忠嗣問道:“縣衙徵的,讓他去縣衙告縣衙?”
“縣衙若不理呢?”
“可向州府申訴。”
“他去州府要走多少裏?”
黃忠嗣接連發問。
“路上的盤纏從何處來?”
“家中老幼由誰照看?”
“州府若將狀子發回原縣覈查,又該如何?”
“等事情查清,來年春耕早過了,孩子也餓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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