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418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抬起頭,朝黃忠嗣拱手道:“黃兄所言,確有幾分道理,可你混淆了兩件事。”

  黃忠嗣問道:“哪兩件?”

  “爲何失義,與失義是否有罪。”

  崔彥昭挺直腰背,聲音也恢復了幾分底氣。

  “涇原兵沒有得到朝廷許下的犒賞,因此心生怨憤,這是失義之因。”

  “可他們聚蟹戈I,擁立朱泚,仍是不義之舉。”

  “你可以說朝廷有錯,卻不能以朝廷有錯,便減輕叛軍之罪。”

  黃忠嗣頷首道:“這一點,方纔我已說過,作亂該罰。”

  “問題便在這裏。”

  崔彥昭朝前走出半步,目光緊盯着黃忠嗣。

  “黃兄口口聲聲說義利並行,可你所舉之例,無非是在說,上位者若不給足下面人的利,下面的人便可能不守義。”

  “如此一來,義豈不成了一場買賣?”

  “朝廷給軍餉,軍卒方肯守邊。”

  “東家給工錢,工匠方肯做工。”

  “官府給好處,百姓方肯守法。”

  “若有一日朝廷府庫空虛,發不出軍餉,軍卒便可以不守邊麼?”

  “若東家一時週轉不開,給不了工錢,工匠便可以砸毀作坊麼?”

  “若遭逢災年,官府無力修橋鋪路,百姓便可不納稅、不守法麼?”

  殿中諸人聽到這裏,紛紛收住了議論。

  方纔還在點頭贊同黃忠嗣的幾名新科進士,此刻也露出思索之色。

  崔彥昭察覺到這一變化,胸中壓着的氣鬆了幾分。

  他繼續說道:“義之所以爲義,便在於它不因貧富而變,不因得失而改。”

  “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也不食周粟。”

  “顏回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

  “若義須以利養,那麼伯夷、叔齊無利可得,爲何還能守義?”

  “顏回身處窮困,又以何利來養他的德行?”

  崔彥昭朝黃忠嗣一禮。

  “所以,利可以養民,卻養不出義。”

  “義來自人心,來自教化,來自對聖賢之道的信守。”

  “黃兄若說百姓有衣食,便更容易知禮,學生認。”

  “可容易知禮,終究不等於衣食能夠生出禮義。”

  “利只是用。”

  “義纔是本。”

  殿中安靜了數息。

  隨後,一名老學士輕輕點頭。

  “這一問,問得還算有些分量。”

  另一名禮部官員也低聲道:“若忠義皆靠利益維繫,遇到國難之時,又有誰肯捨生取義?”

  “黃忠嗣若答不好,義利並行便成了以利換義。”

  “那還能叫什麼義?”

  崔彥昭聽見這些聲音,心中重新有了底氣。

  他看着黃忠嗣,問道:“敢問黃兄,伯夷、叔齊之義,何利養之?”

  “顏回之德,又從何利而來?”

  黃忠嗣沒有急着開口。

  他先看了一眼殿中腥耍殖迯┱压傲斯笆帧�

  “崔兄這一問,確實問到了要害。”

  崔彥昭道:“還請黃兄答來。”

  “我先答伯夷、叔齊。”

  黃忠嗣說道:“二人恥食周粟,餓死首陽,這份操守,後世敬之。”

  “可崔兄說他們無利,我卻不敢全認。”

  崔彥昭眉頭一皺。

  “他們連命都沒了,還有何利?”

  “名。”

  黃忠嗣只說了一個字。

  殿中有人抬起頭來。

  崔彥昭當即反駁道:“伯夷、叔齊守義之時,豈會爲了身後之名?”

  “或許沒有。”

  黃忠嗣點了點頭。

  “可名,也是利的一種。”

  “有人求錢,有人求官,有人求田宅,也有人求清名。”

  “錢財是眼前之利,清名是身後之利。”

  “伯夷、叔齊心中究竟如何想,我等隔着千年,不敢替他們妄斷。”

  “可後人反覆稱頌此事,也說明世間並非只有金銀才叫利。”

  崔彥昭道:“你這是將利字無限放大。”

  “凡人有所求,你便說是利。”

  “照你這般解釋,聖人求仁也是求利,君子守義也是求利,天下便再無純粹的義了。”

  “崔兄又誤會了。”

  黃忠嗣搖了搖頭。

  “我沒有說義皆由利而生。”

  “我說的是,義與利時常共存,不能看見一個利字,便當成洪水猛獸。”

  “伯夷、叔齊可以爲了心中之義捨棄性命,這自然可敬。”

  “可崔兄莫忘了,天下百姓,不是人人都是伯夷、叔齊。”

  “這纔是咱們今日所論的根本。”

  黃忠嗣轉過身來,面向滿殿文武。

  “諸公皆讀聖賢書,能以古之賢者自勉,這是好事。”

  “可朝廷治天下,治的是萬萬百姓。”

  “有老者,有婦人,有孩童,有農戶,有工匠,也有沿街叫賣的小販。”

  “你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伯夷、叔齊一般,寧可餓死,也不取不合心意的一粟麼?”

  無人回答。

  黃忠嗣又問道:“若真有百姓餓死在路邊,咱們站在一旁贊他一句有氣節,事情便算辦好了?”

  殿中幾名官員皺起眉頭。

  崔彥昭說道:“黃兄又在將個體操守與治國之道混爲一談。”

  “恰恰相反。”

  黃忠嗣看向他。

  “是崔兄先拿伯夷、叔齊與顏回來論天下百姓。”

  “你拿世間少有的賢者,去要求每一個尋常人。”

  “我只想問一句,憑什麼?”

  崔彥昭面色一變。

  “聖賢垂教,本就是讓天下人效法。”

  “效法可以,強求不成。”

  黃忠嗣說道:“我也敬顏回,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那是顏回自己的選擇。”

  “若官府讓一縣百姓都住陋巷、飲冷水,再告訴他們,這是效法顏回。”

  “崔兄覺得,這叫教化麼?”

  殿中傳來幾聲低笑。

  黃忠嗣沒有跟着笑,只繼續說道:“咱們不妨說得再溡恍!�

  “一戶農家,家裏有六口人。”

  “父母年邁,兩個孩子尚小,春天還要留種,冬天還得置衣。”

  “官府來徵稅,他該納。”

  “鄉里修橋,他願出力。”

  “邊關有警,朝廷徵發糧草,他也肯從家裏擠出幾鬥糧。”

  “這算不算義?”

  有人應道:“自然算。”

  “可若官府層層加碼,將他留作種子的糧也拿走。”

  黃忠嗣追問道:“待到孩子餓得啼哭,父母病倒在牀,他偷偷藏下一斗米,算不算不義?”

  先前開口那人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黃忠嗣看向崔彥昭。

  “依崔兄的道理,官府所徵爲公,農戶私藏爲私。”

  “公義在前,私利在後。”

  “那麼這一斗米,該不該藏?”

  崔彥昭沉吟片刻,說道:“若徵收合乎朝廷法度,自然不該私藏。”

  “若地方胥吏濫徵,則可向官府申訴。”

  “向誰申訴?”

  黃忠嗣問道:“縣衙徵的,讓他去縣衙告縣衙?”

  “縣衙若不理呢?”

  “可向州府申訴。”

  “他去州府要走多少裏?”

  黃忠嗣接連發問。

  “路上的盤纏從何處來?”

  “家中老幼由誰照看?”

  “州府若將狀子發回原縣覈查,又該如何?”

  “等事情查清,來年春耕早過了,孩子也餓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