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正是。”
“老夫贏了你,有何光彩?”
蔡京將袍袖一甩。
“老夫堂堂尚書左丞,與一個尚未領賜的舉子在金殿之上爭論文章。”
“你不嫌丟人,老夫還嫌丟人。”
他說罷,轉身朝趙似拱手。
“官家,崔彥昭擾亂金殿唱名,屢次抗拒天恩,又無據妄訴朝廷。”
“如今經百官評卷,仍不知悔改,反而狂言要與宰執爭辯。”
“臣請治其罪。”
蔡京話音才落,便有十餘名官員踏出班列。
“臣附議。”
“此人狂妄無禮,不可寬縱。”
“臣請奪其功名,付有司論處。”
“若今日不罰,往後人人效仿,朝廷威儀何存?”
斥責聲接連響起。
崔彥昭看着那些出班請罪的官員,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
“滿朝公卿,竟無一人敢與學生一辯麼?”
“既然諸公都不敢辯,又憑什麼說學生的卷子寫得不行?”
“你們口口聲聲說學生脫題,說學生空談。”
“可真要分說,卻只想治學生的罪。”
“這便是朝廷公議麼?”
這話一出,殿中谐寄樕宰儭�
“狂妄!”
“無知小兒,也敢在金殿放肆?”
“莫非滿朝公卿,都要陪你一個舉子胡鬧?”
“你連題目都未答明白,有什麼資格與宰執論道?”
“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趙似看着跪在殿中的崔彥昭,只覺先前那點耐心已經耗盡。
這人眼中只剩自己。
凡是與他看法相同的人,便是知己。
凡是認爲他文章不佳的人,便是庸碌之輩,或是存心打壓。
曾布、蔡京、韓忠彥,再加六部堂官,哪個不是讀了幾十年書的人?
哪怕這些人政見各異,彼此之間也多有爭執,又怎會爲了壓一個未入仕的舉子,齊齊說謊?
事到如今,崔彥昭仍認定所有人都錯了。
趙似搖了搖頭。
“殿前司何在?”
兩名殿前侍衛應聲入內。
“臣在。”
趙似抬手指向崔彥昭。
“叉出去,由開封府問罪。”
“唱名繼續。”
兩名侍衛上前,正要架起崔彥昭,文臣班列中忽然有人走了出來。
“官家且慢。”
趙似看向來人,不由得一愣。
蘇軾。
蘇軾走到殿中,拱手道:“官家,事情既已鬧到這般地步,何不讓人跟他辯上一場?”
趙似眉頭皺了起來。
還辯個什麼?
文章已經脫題,錯漏也被蔡京指出來了。
難不成真讓幾位宰執捲起袖子,陪一個快要瘋魔的舉子爭論義利?
他正要開口,蔡京已經搶先一步質問。
“蘇子瞻。”
“這還需要辯?”
“這裏是什麼地方?”
“今日又是什麼日子?”
“金殿唱名因他一人停了許久,滿朝文武與數百士子都在等候。”
“你如今站出來替他說情,是何道理?”
蘇軾轉頭看向蔡京,面上仍是一派從容。
“蔡相公,老夫並非替他求情。”
“老夫只是覺得,有些事辯一辯,也無妨。”
“既然他認爲自己有理,便讓他說。”
“他說完了,再讓旁人駁。”
“誰對誰錯,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曾布聽到這裏,也忍不住開口。
“蘇學士這話,老夫卻聽不明白。”
“莫非不與他辯,便代表朝廷錯了?”
“老夫沒有這樣說。”
蘇軾朝曾布拱了拱手。
“老夫只是說,有話讓人說。”
“理在誰身上,不怕擺出來給人看。”
“若朝廷佔理,辯上一場,朝廷也不會少什麼。”
“反倒能讓殿外諸生知道,第五等爲何是第五等。”
蔡京冷笑一聲。
“蘇學士的意思,是讓我們親自下場,與一個小輩辯論?”
“傳出去,旁人會說什麼?”
“說滿朝宰執合力欺負一個未入仕的舉子?”
蘇軾搖了搖頭。
“諸位相公與一個後生辯,確實不好聽。”
“況且,他也沒有勝算。”
“依臣看,不如就在今科士子之中,尋一人出來與他辯。”
蔡京聽得眉頭緊皺。
“從今科士子中選?”
“正是。”
“蘇子瞻,你這是嫌事情還不夠大?”
蔡京轉身朝趙似拱手。
“官家,辯論所較,不只經義文章,還看臨場急智。”
“哪怕道理佔盡,也未必能在口舌之爭中取勝。”
“此事不妥。”
曾布也跟着出班。
“臣以爲不妥。”
“此事原本只是一個士子不服等第。”
“將他治罪,唱名繼續,也就罷了。”
“如今若當殿設辯,便等於將一人的妄念,抬成了朝廷公議。”
“萬一出了差池,損的是朝廷體面。”
韓忠彥捋了捋鬍鬚,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了蘇軾片刻,像是在揣摩這位老友真正的意思。
趙似也沒有說話。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蘇軾身上,心裏將這番提議過了一遍。
蘇軾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該爲了一個崔彥昭,拿朝廷的威儀冒險。
可他偏偏站了出來。
爲什麼?
趙似手指輕敲扶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年三月,要辯經。
新學成書之後,天下各家各派都可入京辯論。
朝廷要讓那些人來,便得先做出一個樣子。
讓天下人知道,朝廷允許人開口。
也讓天下人知道,爭論不靠官位,不靠身份,只看道理。
今日若讓崔彥昭開口,再讓同科士子將他駁倒,傳揚出去,便是一樁現成的例子。
連一個擾亂金殿唱名的舉子,朝廷都肯給他說話的機會。
那麼明年三月,那些對新學存疑的儒門學者,還會擔心朝廷以勢壓人麼?
來的人只會更多。
想到這裏,趙似心中微動。
更要緊的是,崔彥昭這篇文章,義字當頭,處處排斥言利。
他認爲只要正人心、興教化,地方自然富足。
這恰好與黃忠嗣的策論相反。
黃忠嗣說,義非空言,須有所利以養。
又說利非私慾,當有所義以節。
一個只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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