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頓了頓,又道:“省試取士,衡文之外,亦當衡行。”
“倘若這些人在鎖院之外,公然攻訐朝廷詔令,甚至與同儕拳腳相向,此非讀書人應有之操守。”
“請官家示下,名單之內,究竟有哪些人曾參與其事?臣即刻將其除名。”
趙似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案上那封卷宗拿起來,在手中掂了掂,又擱了回去。
“等會朕讓皇城司謄一份名錄給你。”
他說道。
“不過,子瞻,這些人除名與否,說到底還是小問題。”
蘇軾微微一怔。
趙似將身子往後一靠,目光越過蘇軾的肩頭,望向殿梁之上那排彩繪斗拱。
“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收回了目光。
“如今大宋在籍官員,不下三四萬。而其中禮佛信佛者,據皇城司粗略估算,有近萬餘人。”
蘇軾的眉梢動了動。
“這萬餘官員之中。”
趙似的聲音有些低沉。
“有人將俸祿的十之七八捐予寺廟。”
“每月領了俸錢,自家米缸尚且不滿,寺裏的香火錢倒是分文不差。”
他頓了頓。
“更有甚者,每逢朔望,赴寺燒香叩拜,比上朝還勤快三分。”
蘇軾默然不語。
趙似接着道:“朕不是在說笑。朕是真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又轉回身來看着蘇軾。
“百姓信佛,求個心安,還則罷了。可這些人是朝廷命官,是讀聖賢書出來的人。”
“他們難道不知道,求福報、問因果,求不來糧,問不來衣。”
“百姓的溫飽,靠的是田裏長出的莊稼,不是香火裏燒出的灰。”
“你蘇子瞻。”
趙似的目光落在蘇軾身上,語氣忽然變了。
“任鳳翔籤書判官時,你主持擴建東湖,疏浚水道,引汧水入城,解決了一方百姓的灌溉之困。”
蘇軾聞言,嘴脣微微張開。
“任杭州通判,後又知杭州,你主持修築蘇堤,修復錢塘六井,設病坊收治貧困病患,活人無數。”
趙似頓了頓,繼續說道。
“知密州時,你抗旱滅蝗,收養棄嬰。當地百姓至今念你。”
“知徐州,洪水圍城,你親率軍士築堤抗洪,日夜不眠,直至水退。”
蘇軾的呼吸有些不穩了。
“謫居黃州,不過一個團練副使的閒職,你見當地有溺殺女嬰的陋習,便捐出自己那點微薄薪俸,四處募捐,成立救嬰會,哺育棄嬰數百人。”
趙似看着他。
“知潁州,你又去疏浚湖泊。”
“被貶惠州時,你身無實職,見百姓渡河兇險,便捐出先帝御賜的犀帶,變賣家產,修建橋樑。”
“你還教當地百姓造水碓,讓那些世代舂米磨破手掌的農人,學會借水力代勞。”
“鑿井施藥,無一不親自過問。”
趙似的語氣愈發平緩,卻每一句都像錘子一般,重重砸在蘇軾心頭。
“最後到了儋州。化外瘴癘之地,你不怨不怒,開鑿水井,讓百姓飲上清水。”
“你在載酒堂開壇講學,培養士子。”
“那個地方,自古未有進士,是你去了之後,纔有了第一個。”
趙似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殿中寂靜無聲。
蘇軾坐在椅上,已是淚流滿面。
他雙手攥着膝上的袍服。
淚水順着面頰滑落,滴在紫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
眼前這個少年天子,竟將他這一生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樁樁件件,如數家珍般說了出來。
有些事,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官家……”
他想說什麼,喉頭卻哽住了。
趙似看着蘇軾,心中也不由得一陣感慨。
這個老人,一生都在被貶官的路上顛沛流離。
可他每到一處,不管官大官小,有沒有實權,都在做實事。
不是在廟裏燒香磕頭。
不是在佛前捐錢求福。
是捲起袖子,走到泥濘裏,走到百姓中間,把一件事一件事做成。
趙似偏過頭,對梁從政使了個眼色。
梁從政早已會意,悄無聲息地退至殿側,取來一方乾淨的帕子,雙手奉給蘇軾。
又捧上一盞溫熱的新茶。
趙似從御案後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回御座,而是走下御階,命人搬來一把圈椅,端端正正擺在蘇軾對面。
然後,他坐了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不過三尺之隔。
半晌,蘇軾才緩過氣來。
他用帕子擦了擦面頰,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官家,臣殿前失儀,請官家治罪。”
趙似擺了擺手。
“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坐下說話。”
蘇軾又拱手謝恩,這才重新落座。
趙似等他坐定,方纔開口。
“朕剛纔問你的話,你還沒答。”
蘇軾抬起眼來。
“朕問你,你在鳳翔做的那些事,在杭州、密州、徐州、黃州、潁州、惠州、儋州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拜佛拜出來的?”
蘇軾深吸了一口氣。
“自然不是。”
他聲音微啞。
“臣這一生,從不求神問佛。臣只信自己一雙手,只信百姓一聲喚。”
趙似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
蘇軾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來,目光清明瞭許多。
“官家,”他拱手道,“您今日與臣說這些,恐怕不只是爲了感慨幾句罷?官家究竟想讓臣做什麼?”
他已經感覺出來了。
從方纔那番話開始,官家每一句都不是隨口說的。
這個少年天子的眼睛裏,藏着太多遠超他年紀的東西。
趙似笑了笑。
“子瞻果然敏銳。”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梁從政奉上的茶,飲了一口。
“朕想說的事,其實很簡單。”
他將茶盞擱下,看着蘇軾。
“作爲官員,不應該信什麼泥像神佛。”
“應該信的,是自己,是百姓。”
“你蘇子瞻能做到那些事,是因爲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
“因爲你務實。”
“你沒有坐在公廨裏指點江山,你真真切切走到了百姓中間。”
“你瞭解他們的飢飽寒暖,知道他們的困苦艱難。”
“你靠自己的學識、靠朝廷給的職權、靠官府的組織之力,帶着所有人,一起去做那些能改變一方百姓生計的事。”
蘇軾被這番話誇得有些不自在,垂目道:“此皆臣分內之事,不敢當官家如此盛譽。”
趙似搖了搖頭。
“分內之事?”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是啊,這是官員該做的事。”
他嘆了口氣。
“可是,子瞻,你放眼看看這朝堂上下,又有幾個人,真的在做這些‘分內之事’?”
蘇軾沉默了。
他沒法回答。
第215章 朕只能給你五月時間
殿外秋風穿廊而過,將燭火吹得微微一晃。
趙似沒有追問,目光落在蘇軾那張臉上。
“子瞻。”
他開口道,語氣比方纔又平緩了幾分。
“朕說了這許多,其實只想跟你講明白一件事。”
蘇軾拱手道:“官家請講。”
“朕以爲,既爲朝廷命官,頭一樁,便是不可信什麼鬼神。”
蘇軾聞言,眉梢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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