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當下最要緊的,是探知韓忠彥與曾布的所在,看看能否接洽。”
趙俁忙道:“對對對。”
他說着往後退了兩步,像是要去拿茶壺。
可腳步一錯,手肘不意掃落了案角的燭臺。
銅燭臺哐噹一聲砸在磚地上,屋內光影驟然暗了一角。
趙俁慌忙彎腰去撿,王師約已搶步上前:“大王,沒傷着吧?”
“無妨。”趙俁直起身來,將燭臺重新擱回案上。
王師約沒有多想。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另一樁事上:如何在這皇宮大內,接觸到兩位宰執?
事發倉促,他確實沒有準備。
院外迴廊的暗處,一名皇城司親從官始終盯着屋內。
燭臺落地的那一瞬,他瞳孔微縮,轉頭朝身旁的人遞了個眼色。
那人無聲地退入夜色中,腳步輕得如同貓行。
約莫半刻鐘後,院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侍推開月門,高聲宣道:“太后有旨,召莘王、睦王覲見。”
趙俁望着王師約,神色間恰到好處地浮起一抹慌亂:“姑丈,太后召我與十四哥兒了。這……”
“大王莫慌。”王師約壓下心中波瀾,飛快地囑咐道。
“臣料太后是想看看大王與睦王殿下,誰更合適。”
“大王入殿之後,務必面帶憂戚,只關心官家安否,其餘一概莫提。”
“要讓太后知道,大王最重情義。”
趙俁點了點頭:“孤記下了。”
他整了整袍袖,推開房門,步入夜色。
王師約獨坐屋中,望着案上那盞重新點燃的燭臺,眉頭一寸一寸地收緊。
他至今仍想不出,該如何在倉促之間影響局勢。
只能寄望趙俁隨機應變了。
趙俁踏入內殿時,趙似、曾布、韓忠彥三人正圍坐在東窗下的紫檀圓桌旁。
曾布與韓忠彥各執黑白對弈,趙似則斜倚在椅背上,看得津津有味。
見趙俁進來,趙似抬起頭,笑道:“十哥兒來了。快,過來坐。”
趙俁也不客氣,快步走過去落了座。
不等趙似發問,便將方纔屋中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趙似聽完,往椅背上一靠,面上浮起滿意的笑意。
“不錯不錯,倒是沒白費朕這番心思。”
忽然他話音一轉,眉梢微挑。
“不過,曹、潘、石三家居然沒摻和進來,這倒讓朕有些意外。”
曾布拈着一枚白子,聞言笑道:“摻和也好,不摻和也罷,如今收網,總歸能撈上大批魚來。”
趙似搖了搖頭:“還不夠。”
曾布與韓忠彥同時抬起頭來。
趙似沉吟片刻,方纔開口:“如今收網定罪,倒也使得。但畢竟只有十哥兒一人爲證,未免有些單薄。兩位相公也得參與進來。”
曾布與韓忠彥對視一眼,心中皆是苦笑。
帜孢@等罪名,換個強勢些的皇帝,證據不證據的,說你反你便反了。
何況如今趙俁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王師約無論如何脫不了干係。
哪有“牽強”之說?
無非是皇帝想讓他們倆代表百官表態,加入對勳貴的圍剿。
如今章惇一黨已去,朝中剩下的官員,泰半唯二人馬首是瞻。
官家要的,是百官也站到勳貴對面去。
雖心知肚明,兩人倒也沒有不滿。
他們與官家早已綁在一處,勳貴也早就得罪乾淨,再得罪深些,又有什麼分別?
曾布索性直問:“官家要臣等怎麼做?”
趙似笑道:“王師約不是正愁沒機會接觸二位相公麼?那便給他一個機會。”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讓人在那院子外搭個棚子,備上白衣麻布,權作孝服更換之所。”
“兩位相公身居宰執,去那處換孝服,豈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王師約自然便能與二位接上頭了。”
韓忠彥皺眉道:“官家,這隻怕不太妥當。王師約再蠢,也不至於當面跟臣等說那種話吧?”
趙似搖了搖頭:“韓相公,如今的王師約,已經是個將全副身家都押下去的人了。”
“況且,他的推演完全合乎情理。”
“若朕真的駕崩了,十哥兒確實是當立之君。”
這話一出口,趙俁慌忙起身:“官家,臣……”
“坐下。”趙似擺了擺手,神色淡然,“就事論事,你怕什麼。”
趙俁依言坐下,心中卻是一陣翻江倒海。
官家您不知道您說話有多嚇人麼?
我能不怕麼?
趙似沒理會他,繼續道:“所以若朕當真薨逝,有人找到二位相公說此事,二位從是不從?”
曾布與韓忠彥額角同時沁出汗來,誰也不敢接話。
趙似嘆了口氣:“朕沒那麼小心眼。說了,就事論事。”
曾布盯着趙似那張確實只像是在討論尋常事務的臉看了一息,終於點了點頭。
“官家既如此說,臣也不敢藏着掖着。若當真如此,臣定當從之。”
“無他,無論從法理、從朝局穩定,還是從利害權衡,這都是最妥的抉擇。”
“或者說——沒得選,只有莘王。”
韓忠彥也跟着表態,所言與曾布一般無二。
趙似兩手一攤:“這不就結了?既有從龍之功可圖,王師約豈會不搏?”
“世上哪有毫無風險的擁立之功?”
二人默然頷首。
“那就這般定了。”
趙似站起身來,“兩位相公,去吧。”
三人齊齊拱手,稱喏。
...
福寧殿的內侍手腳極快。
不到兩刻鐘,王師約所在的小院前便搭起了一座布棚。
棚中擱着兩排木架,架上整整齊齊疊放着白衣麻布,儼然一處孝服更換之所。
王師約推門望見這一幕,心中巨震。
連孝服都開始置辦了,官家果然已經駕崩了。
他面上竭力維持着茫然之色,袖中的手卻已悄悄攥緊。
不多時,韓忠彥與曾布一前一後走進院來。
二人從內侍手中領了孝服,徑直往正房走去。
一名內侍也喚了聲“王都尉”,將一套素服遞到他手中。
王師約心跳如鼓,面上卻不動聲色,接過素服,緊跟着二人進了屋。
一入屋內,王師約便朝二人拱手行禮。
韓忠彥與曾布各自還了一禮,也不多言,各自展開孝服開始更換。
王師約試探着問道:“兩位相公,究竟……出了何事?”
曾布手上不停,只是搖了搖頭:“稍後便知。”
韓忠彥更是連頭都沒抬。
王師約心中愈發篤定。
二人不肯明說,恰好印證了他的猜測。
官家確已崩逝,只是尚未發喪,須太后與宰執議定嗣君後方可公佈。
他深知這規矩,也不敢再追問。
可時間不多了。
二人手腳利索,眼看衣裳便要換好。
一旦他們走出這扇門,他便再無機會。
曾布與韓忠彥也在納悶:這王師約怎麼還不開口?
曾布忽然捂住肚子,皺了皺眉。
“師樸,我這腹中忽然不適。你先換着,我去方便片刻,等會等我一等。”
韓忠彥會意:“子宣快去。”
曾布轉身推門而出,腳步聲漸遠。
屋中只剩韓忠彥與王師約兩人。
王師約深吸一口氣。再不開口,便真沒機會了。
他湊上前去,低聲道:“韓相公,官家可是已經……”
韓忠彥面色一沉,冷聲道:“王都尉,這怕不是你該問的。”
王師約捱了釘子,反倒心中大定。
韓忠彥沒有否認。
他只是礙於身份,不便明言。
既如此,便不必再迂迴了。
“韓相公,”王師約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莘王是最合適的嗣君人選。”
“論齒序,論年歲,論方方面面,他都是當然之選。”
“如今太后尚在召見莘王與睦王,足見太后也舉棋不定。”
“韓相公身爲宰執,此時正該展現魄力。”
韓忠彥猛地轉過頭來,面上滿是驚駭:“王師約,你是想做什麼?你便不怕我將此話稟告太后?”
王師約不退反進,盯着韓忠彥的眼睛。
“韓相公替先帝得罪了多少人,你心裏沒數麼?韓家被世人如何指摘,你沒聽見麼?”
韓忠彥的面色變了。
王師約繼續道:“若你支持睦王繼位,便是與我們所有勳貴爲敵。你韓家在宋土之上,可還有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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