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恩從何來?”
馮成一怔。
“他們的家人都被安置得很好。”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收住了。
梁從政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燭影在牆上晃了晃,有隻早起的雀鳥在檐下叫了一聲。
馮成的瞳孔縮了縮:“義父,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梁從政打斷了他,聲音裏忽然帶了些感慨,“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攏了攏袍袖,目光越過馮成,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咱們這些人,都是沒根的人。”
“不像那些讀書人,有鄉里親族;也不像那些武官,有舊部同袍。”
“咱們的身子入了宮,就是朝廷的人。”
“官家待咱們恩重如山,咱們便替官家擋風遮雨。這是咱們活着的道理。”
“漢書雲,中人無外黨,專以禁中爲家。”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馮成面上。
“有時候,爲了給官家分憂,狠一點,又如何?”
馮成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回話。
但梁從政看見,他眼中的那一點慌亂,正一分一分地消退,換上的則是如同猛虎噬殺般的狠厲。
馮成忽然笑了。
“明白了,義父。”
他一字一頓。
“兒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罷,他整了整袍襟,朝梁從政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皁靴踩在石板上,這一次,一步比一步更沉。
梁從政望着他漸遠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
這一回,嘆出來的,是放心。
兩刻鐘後,皇城司監牢。
馮成站在甬道盡頭,面前是十四間鐵欄隔開的囚室。
他身後站着四名親從官,每人手裏都捧着一沓薄薄的卷宗。
“將他們的家眷底細,逐一念來。”
他從第一間囚室走到最後一間,每經過一間,便有一名親從官將對應的卷宗翻開,將裏頭的內容逐條念出來。
鄉貫何處,父母何人,妻兒幾口,寄居何地。
唸到第三個囚犯時,那人猛地撲向鐵欄。
“你們,你們敢動他們一下試試!”
馮成在他面前停下,神色平靜。
“我不動他們。”
他頓了頓。
“但我會把他們遷到一處,好生養着。”
那人瞪着他,嘴脣發顫,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馮成轉過身,朝甬道外走去。
身後,一名親從官小跑着跟上來,低聲問道:“馮管勾,咱們,真的動家眷?”
馮成腳步不停。
“先查。查到以後。”
他停了停。
“把人遷到一起。不殺不打,好喫好喝。”
親從官愣了愣:“這……”
“你是想問,這樣他們就會開口?”
親從官不敢應聲。
“不會。”馮成的嘴角微微翹起,“他們會更怕。”
“但若他們負隅頑抗,哼。”
“我也是能殺人的。”
說罷,他眼睛裏閃過一絲幽芒。
第207章 王家父子的憂慮【求月票,推薦票】】
王師約宅在城西興道坊,三進院落,門頭不算顯赫,內裏卻修得極深。
王審琦的畫像懸在正堂,披甲按劍,一雙眼睛隔着百餘年煙塵,仍盯着堂下子孫。
堂中燈燭盡滅,只餘案頭一盞孤燈。
王師約坐在燈影裏,指節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
王殊站在他身後三步,已站了半個時辰。
他幾次想開口,看見父親紋絲不動的背影,又將話嚥了回去。
終於,他忍不住了。
“父親。”
王師約沒有回頭。
“人還沒回來。”王殊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了去。
“幾位親王那邊,也沒回信。是不是……出了意外?”
王師約叩案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半晌,方纔開口。
聲音比平日低了許多,卻仍算得沉穩。
“莫慌。”
他頓了頓。
“哪怕人被拿了,也不會開這個口。”
王殊的眉頭卻擰得更緊。
他不是不信父親的話,只是父親這話說得太篤定,反倒顯得心虛。
“可是父親,”他往前趨了半步。
“如今已是巳時。去申王府的人,原說卯時便回。如今,這……這不尋常。”
王師約終於轉過身來。
燈光映在他面上,法令紋比平日更深了幾分。
他看着兒子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滿的焦灼,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這副模樣站在父親面前,問的也是同樣的話。
他移開目光。
“淡定些。”
這話是跟兒子說的,也像是跟自己說的。
可他心裏,又哪裏淡定得下來。
曹家、石家、潘家,全他娘裝死。
各家分明說好了同進退。
待到官家遇刺的消息傳出來,他王師約頭一個嗅到了機會。
這不就是翻盤的時候麼?
皇帝傷重,太后臨危召宰執入宮,滿城戒嚴,人心惶惶。
這當口,誰先搶到新主子身邊,誰便是從龍之臣。
他即刻遣人去聯絡曹評,曹評卻只回了一句話:“曹家無人,皆病。”
石家更絕,知曉曹家推病之後,連門都沒讓進。
只讓管事從門縫裏遞出一張紙條,上頭寫了四個字:“不敢與聞。”
潘家略好,好歹讓他的人進了門。
可潘意只是反覆說“靜觀其變,不宜輕動”,說到最後,乾脆把眼睛閉上,不搭腔了。
王師約攥緊了拳頭。
這些人的心思,他豈能不懂?
他們的家族比自己家族強的多,富貴的更多,指揮死士自焚,哪怕被發現了,頂多就是受懲罰。
但如果是趁着皇帝病重,勾連親王謯Z神器,一旦失敗,那家族將萬劫不復。
所以他們不敢下注,縮起頭來做烏龜,讓旁人先去試水。
可這種事,能試麼?
若官家當真不測,神器更易,那第一個站出來的,便是第一功臣。
這等機會,百年未必有一回。
“一羣鼠輩。”
他喃喃罵了一句。
幸而,不是所有人都這般怯懦。
高家回了信。
張家、李家也回了信。
還有七八家次一等的勳貴,或遣了管事,或派了人,遞來了話,說願與王家共進退。
他當即派出了心腹,攜各家的帖子,分頭往幾位親王府上遞信。
申王、莘王、睦王,只要能押中一個,往後王家的富貴,便不止是這一代的事。
可如今,王忠還沒回來。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他隱隱感覺不對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便有些不對。
官家遇刺的消息,傳得太快了。
全城戒嚴,又偏偏放了些縫隙讓人傳信。
而如今更是……
他總感覺就像是有一張大網,正一寸一寸地收緊。
而他王師約,早已站在了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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