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的聲音穩了下來。
“就說朕遇刺了。”
梁從政的手猛然一抖。
“全城戒嚴。任何人不得出家門口,否則格殺勿論,包括在京所有官員。”
“務必,滿城風雨。”
“另外,讓皇城司將曹家田莊裏那十七名死士全部拿下。”
“朕不管他們是真不怕死,還是假不怕死。”
“皇城司必須撬開他們的嘴巴,拿到供狀。”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最後,快馬急遞。分別告知折可適與章楶,讓他們加速行軍,回京勤王。”
梁從政的拂塵在臂彎裏微微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抬眼迎上趙似的目光時,便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看見了官家眼中的寒意。
那寒意,他只在易州城頭上見過一次。
“臣領旨。”梁從政深深躬身,轉身便走。
趙似站起身,將案上那封帛書拈起來,湊到燭火上。
火焰舔上帛書的邊角,墨字在火光中捲曲、焦黑、化爲灰燼。
他將燒剩的殘片扔進筆洗裏,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趙似沒有再說什麼,邁步走出了偏殿。
趙似走出廊道時,夜風迎面撲來,將袍袖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了一眼後宮方向。
慈寧殿的輪廓隱在夜色中,只餘殿脊上一線微光。
他加快了腳步。
他心中清楚。
遇刺的消息一旦傳出,朝中必定震動。
有人會慌,有人會疑,自然也會有人——覺得機會來了。
而那些人若想有所動作,繞不開的地方只有一個。
慈德殿。
...
消息從宮中傳出去時,汴京城正在用晚膳。
先是皇城各門落了鎖。
接着禁軍馬步軍從各營湧出來,一隊一隊沿着御街往四面坊巷散開。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的聲響在暮色中傳得格外遠。
沿街的百姓推開窗子張望,又被禁軍的呵斥聲嚇得縮了回去。
傳令的小黃門帶着金牌在御街上飛馳,一邊跑一邊尖聲喊着。
“官家遇刺,全城戒嚴!各坊閉門,擅出者斬!”
不到半個時辰,整座汴京城便靜了下來。
所有坊門緊閉。
街上除了列隊巡查的禁軍,再無一個行人。
第206章 計劃定,宰執入宮。
慈德殿中,燭火未眠。
向太后已散了髻,只以一枚素銀簪子綰住,外頭披了件家常的石青褙子,正倚在軟榻上由宮女捶腿。
殿外忽然一陣腳步雜沓,女官掀起簾子匆匆趨入。
“娘娘,官家來了。”
向太后微怔,隨即坐起身來。
這個時辰,若無要事,趙似斷不會來擾。
趙似邁步而入時,面色尚算平靜,可眼底那一抹沉色,瞞不過她。
“都退下。”向太后揮手屏退左右,待殿中只剩他二人,方開口道:“官家,出什麼事了?”
趙似在繡墩上坐下,沉默了一息,將皇城司的密報擇要說了。
勳貴蓄養死士,欲扮僧自焚,事涉曹、潘、石、王十餘家。
又說自己已傳旨,揚言遇刺,全城戒嚴。
向太后聽到“遇刺”二字,端茶的手頓住了。
她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几上,盞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悶響。
“官家,”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要以身作餌?”
“是。”
“荒謬。”向太后霍地站起身來,袖風帶得燭影一晃。
“你是天子,不是棋盤上的卒子。”
“萬一當真有人趁機作亂,你這‘遇刺’的戲碼怎麼收場?”
“弄假成真的事,史書上還少麼?”
趙似沒有辯解,只是望着她。
向太后往前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聲音愈發冷了。
“況且,人心這東西,經得起試探麼?”
“你放出皇帝遇刺的消息,朝中人人自危。”
“這時候,若有哪個親王一時糊塗,覺得機會來了,你待如何?”
“難道要將自己的兄弟全殺了不成?”
“《左氏春秋》有云:‘毀則者爲伲谫者爲臧。’”
趙似終於開口。
“他們若不走那一步,便什麼事都不會有。”
“若當真走了,那兒臣也只能依法而斷。這不是兒臣要殺他們,是他們自己選的。”
向太后望着他,目光裏翻湧着說不清的情緒。
趙似嘆了口氣,嘆息聲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格外沉重。
“娘娘以爲兒臣想這樣麼?”他抬起頭來,與太后對視。
“兒臣也不想。可坐在這個位子上,便由不得兒臣。”
他頓了一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卻反而更顯分量。
“娘娘,這不是您教兒臣的麼?爲君者,要有仁心,亦要有雷霆手段。”
這句話一出來,向太后整個人微微一僵。
之前章惇唾面犯駕,她便是用這句話教訓他的。
彼時她說得斬釘截鐵,唯恐這個年輕的皇帝心慈手軟,鎮不住滿朝文武。
如今趙似把這句話原樣還回來,她竟一時無言以對。
“若不是他們步步緊逼,想要毀掉兒臣的政令,想要逼迫兒臣收回旨意,”
趙似的聲音平穩。
“兒臣又怎會出此下策?娘娘,他們連死士都養起來了,下一步是什麼,兒臣不敢想。”
殿中靜了下來。
燭芯爆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向太后緩緩坐回軟榻上,手搭在膝頭,指尖微微收緊。
她畢竟當了二十餘年的皇后與太后,從神宗到哲宗,兩朝的風浪她都見過。
趙似說的這些,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願走到這一步。
半晌,她終於嘆了口氣。“吾明白了。”
她抬起眼來,目光已恢復了素日的清明。
“只是官家,吾要你答應一件事。事成之後,不可株連太廣。”
“吾這一生,已見過太多人死在株連兩個字上。”
“當年元祐黨人那一案,牽連了多少無辜之人?你該記住。”
趙似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道:“娘娘應該瞭解兒臣。兒臣不好濫殺。”
向太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那,”她問道,“你想要吾怎麼做?”
趙似直起身來,沉吟了一息。“以娘娘的名義,召曾布與韓忠彥入宮。”
“召他們入宮?”向太后眉梢微挑,“然後呢?”
“然後,什麼都不用做。”
趙似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火光在他眸中跳了一跳。
“就看看,有沒有人跳出來。”
向太后是何等人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
兩位宰執在官家遇刺消息在汴京城內傳播的時候,突然被召入宮中。
落在有心人眼裏,便是一個信號:皇帝的傷情可能比外間傳聞的更重,太后正在替皇帝部署後手。
倘若真有人心懷不軌,看到這個信號,便該坐不住了。
“好。”向太后點了點頭。
她轉身望向殿門外,提聲喚道:“進來。”
貼身女官應聲而入,俯首聽命。
“傳吾的話。”
向太后的聲音鎮定如常。
“即刻召尚書右僕射曾布、翰林學士韓忠彥,入慈德殿見駕。”
女官微微一怔,隨即躬身:“喏。”轉身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兩人。
向太后望着女官離去的背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人啊,怎麼就不能安分一點呢?”
趙似接口道:“管子有言:‘利出於地,則民盡力。’”
“化用《管子·五輔》意,凡變法者,必觸及既得之利。”
“利之所在,便是爭之所在,自古皆然。”
“就不能緩緩?”向太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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