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日後若是無事,便多進宮來,陪音娘聊聊天。她可是很仰慕你的。”
這話一出口,梁從政在旁邊嘴角一抽,趕緊別過頭去。
陪長公主聊天?
官家這藉口找得實在不算高明。
李清照自然也聽出了趙似話音裏的意思,面上微微一紅,低下頭去,輕聲應道:“妾記下了。”
趙似忽然也覺得有些尷尬。這話說得未免太直白了些,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他只得又輕咳了一聲,站起身來,對梁從政道。
“派人護送李娘子回府,路上小心些。”
梁從政躬身一喏,轉身走到李清照面前,恭恭敬敬地道:“李娘子,這邊請。”
李清照站起身來,對着趙似福了一禮,輕聲道:“官家萬安,妾告退了。”
趙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清照這才轉過身去,跟着梁從政往月門方向走去。
她走了幾步,似乎想回頭看一眼,但終究忍住了。
只是腳步放得極慢,像是不捨得走完這一段石徑。
趙似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淡青的褙子在秋日的斜陽裏被染上了一層柔光,素銀的簪子偶爾一閃,然後終於被月門洞的暗影吞了進去。
亭中忽然變得空落落的。
趙似站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打了勝仗回來的時候,滿城百姓夾道相迎,他也沒有這般心潮起伏。
可今日不過是跟一個李清照說了一個時辰的話,人走了,他心裏頭竟像是少了些什麼似的。
這或許就是古人說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對,那是牡丹亭裏的詞,這會子連南宋都還沒有呢。
他正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趙徽音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手裏捏着一張紙,往他面前一遞。
“阿兄,你看看,我畫的,怎麼樣?”
趙似回過神來,接過那張紙一看。
紙上畫的,正是方纔他與李清照在涼亭中的模樣。
他站在亭中,一手背後,一手橫在腹前,正對着案邊的李清照念着什麼。
而李清照端坐在石凳上,雙手擱在膝頭,微微仰着臉望他,雖只是寥寥數筆,卻將那份專注與嬌羞都勾了出來。
趙似看得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將畫紙微微抬起,道:“音娘有心了。這幅畫,阿兄就收下了。”
話音未落,趙徽音已經猛然伸手,將畫紙從他指間抽了回去,一把藏在身後。
“阿兄,”她嘿嘿一笑,退了兩步,“這可不是給你的。我自己還要留着呢。”
趙似眉頭一挑:“那你拿來給我看作甚?”
“讓你看看,解解饞。”
趙徽音將畫紙小心地卷好,塞進袖中,仰起臉來望着他,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促狹。
“你要是想要,讓翰林圖畫院的人給你畫一幅便是。反正你是官家,誰還能不給你畫?”
說罷,她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衝他擺了擺手:“走咯!”
那身藕色的褙子在夕陽裏輕快地晃了晃,便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盡頭。
趙似望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一點規矩也不守了。
從前還知道在阿兄面前行禮問安,如今倒好,進來連個福都不施,拿了畫就走,臨走還衝他嘿嘿笑。
他暗自嘀咕了一句:“過兩日讓母妃好好教教你規矩。”
只不過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朱太妃見了趙徽音,只怕比他還慣得厲害。
趙似將袍袖一拂,轉身往自己的寢殿方向走去。
御花園裏,秋蟲已經開始鳴叫,一聲長一聲短的。
暮色從東邊的牆角一點一點漫過來,將花木的輪廓慢慢溶進暗影裏。
遠處的殿脊上,最後一線夕照正在收攏。
他踩着石徑,忽然想起今日在涼亭中,李清照聽他念完“相對忘貧”時的那副神情。
那雙清亮的眼睛裏,像是含着一汪水,又像是盛着滿天的星。
趙似不自覺地露出一個笑容來。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他加快了腳步。
夜風拂過袍袖,帶着桂花初開時那種若有若無的甜。
他想,回頭得讓內侍省在這御花園裏多種幾棵桂樹纔是。
至於爲什麼是桂樹,他也不太說得上來。
大概是因爲,桂花的氣味,跟今日這場見面,恰巧合拍。
第205章 務必滿城風雨,官家遇刺
趙徽音沿着迴廊往聖瑞宮走,腳步輕快,袖中那捲畫紙貼着腕側,尚有餘溫。
方纔在御花園裏,阿兄想討這幅畫,她沒給。
不是捨不得,是想留着自己看。
阿兄與李家娘子在涼亭中那副光景,一個念詞念得認真,一個聽詞聽得癡了。
那眉眼之間的意思,比翰林圖畫院裏那些奉旨所作的《宮苑仕女圖》不知好看多少倍。
拐過一道垂花門,聖瑞宮便在眼前了。
暮色將沉未沉,殿脊上的琉璃瓦尚留着一抹淡金。
她正要加快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聖瑞宮殿門大開,門廊下襬了一張紫檀小案,兩張宥铡�
向太后居左,朱太妃居右,兩人各捧一盞茶,正不緊不慢地說着話。
身後侍立的宮人約有七八個,俱垂手屏息,鴉雀無聲。
趙徽音心裏咯噔一聲。
母妃跟太后娘娘怎麼在這殿門口喝茶?
她下意識地將袖中那捲畫紙往身後一藏,腳下便有些遲疑了。
朱太妃已瞧見了她。這位太妃娘娘將茶盞往案上一擱,淡淡道。
“怎麼,還在那愣着?還不快過來給太后娘娘見禮?”
趙徽音暗暗叫苦。
她只得硬着頭皮走上前去,在階下站定,屈膝行禮。
“兒臣見過娘娘,見過母妃。”
向太后捧着茶盞,盞蓋輕輕撥了撥茶沫,卻沒飲。
她將目光從茶麪上抬起來,打量了趙徽音一眼,嘴角微微一翹,不說話。
朱太妃的目光卻越過趙徽音的肩頭,落在了她背在身後的手上。
“見了娘娘跟母妃,手還藏在背後?”
朱太妃的聲音有些不悅。
“一點規矩都沒了?藏什麼東西了?拿出來。”
趙徽音那幾根絞在畫紙上的手指越收越緊。
她腦子轉得飛快,一時想扯個謊,說是在御花園裏折了幾枝桂花。
一時又想索性認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句:阿兄,不是我想出賣你。別怪我。
然後她磨磨蹭蹭地將手從背後伸出來,手指頭一根一根地鬆開,將那捲畫紙擱在了案上。
朱太妃一把拿過,展開。
畫上墨跡已幹。
涼亭之中,趙似負手而立,李清照端坐案旁,四目相對,一人念詞,一人仰望。
雖是寥寥數筆,卻將那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意思勾得明明白白。
朱太妃眉梢一挑,將畫往向太后那邊偏了半寸。
向太后也放下了茶盞,將身子微微傾過來。
“姐姐你看。”
朱太妃伸手指着畫上趙似的身形。
“十三哥兒這模樣,倒還真像那麼回事。”
“腰挺得溜直,手背在身後,跟他父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向太后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畫上李清照的面上,端詳了片刻,點頭道。
“李家這女兒,眉眼之間倒是乾淨,沒有那股子小家子氣。”
“那不然我能同意十三哥兒的話,選她當皇后?”
“音娘這畫技倒是長進了不少,姐姐,你看這。”
兩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評點着畫上的人,把一旁的趙徽音晾得渾身不自在。
她站了半晌,忽然回過神來。
她抿了抿嘴脣,試探着開口:“娘娘,母妃,你們……都知道啦?”
朱太妃這纔將目光從畫上收回來,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惱怒,倒有幾分好笑。
她將茶盞重新端起來,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平日就愛在殿裏寫寫畫畫讀讀書,今日半天不見人,我問你身邊的女官,說你去了御花園見李家娘子了。”
她將茶盞擱下。
“你跟她又不熟,忽然之間請她入宮,隨便一想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趙徽音張了張嘴,半晌後。
她才無奈道:“那您們坐在這殿門口喝茶,是故意在等我麼?”
朱太妃沒有回答她。
只是給了她一個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覺得呢?
趙徽音頓時苦了小臉。她低下頭,手指絞着袖口,聲音也跟着矮了半截。
“娘娘,母妃,你們要罰就罰我吧。是我給阿兄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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