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寺觀免稅,本是朝廷體恤出家人清苦,以示仁德。”
“然德政爲人所利用,便成了弊政。”
“田地入戶寺院名下,歲歲不納一粒糧,長此以往,朝廷賦稅日縮,百姓負擔日重。”
“此乃動搖了國本。”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勸說自己。
“臣附議曾相公。此事,當整治。”
“臣請官家除卻寺廟免稅賦之特權。”
話音落下,殿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旋即,如沸水入油鍋。
“韓忠彥!你——”
曹誘霍地轉過身來,指着韓忠彥,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你父親韓稚圭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兩朝顧命,配享太廟!”
“你身爲韓琦長子,居然數典忘祖——”
他話到一半,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另有人已站了出來。
“官家!韓忠彥與曾布二人,此舉分明是要動搖國家禮佛敬僧之根本!”
“是啊官家!祖宗法度不可輕改!”
“臣等請官家明鑑!曾布、韓忠彥,危言聳聽,動搖國本!”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從十幾個,到二十幾個,到三十幾個。
垂拱殿中,竟然有將近一半的官員站了出來。
朱紫青綠,密密麻麻地在殿心跪了一地。
他們有的面紅耳赤,有的眼含怒意,有的手捧笏板不住地叩首。
曹誘沒有跪,他依舊立在殿心,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丹墀上的珠簾。
那些沒有站出來的官員,則紛紛將目光投向御榻,等着看天子如何收場。
趙似坐在御榻上,紋絲不動。
他看着眼前這一幕,面上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半晌。
他才緩緩開口了。
“怎麼。朕只是問了一句長生庫是怎麼回事,你們便急成了這副模樣?”
殿中的聲浪驟然一滯。
“曾相公說的是長生庫,韓相公說的也是長生庫。朕聽着有理有據,以爲可以議一議。”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在那些跪伏的人頭頂緩緩掃過。
“你們若是覺得說得不對,大可以拿出實證來辯。”
“可他話還沒說完,你們便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地跳出來——是心虛,還是什麼?”
跪在地上的人羣中,有人猛地抬起頭來,剛要開口,趙似卻已不再看他。
“朕方纔便想。”
“朝廷與遼人打仗,軍費喫緊。”
“朕在易州時,眼睜睜看着糧草十萬石十萬石地往前線撸恳涣<Z都是百姓的血汗。”
“而你們——”
他抬起眼。
“你們這些人,在這裏跟朕說,寺院的地不能徵稅。”
“可以。朕今日便下一道旨意。自今日起,取消天下寺觀的免稅之政。”
“凡寺觀名下的田產,一律按律納賦。與尋常百姓一般,無有例外。”
滿殿譁然。
“官家——”
“不可!”
“此事萬萬不可啊!”
跪在地上的官員紛紛抬起頭來,有的人已失聲喊了出來。
曹誘猛地踏前一步。
“官家!臣冒死進言——此乃動搖國本之政!”
“寺觀乃天下清淨之地,若令其納稅,則寺院僧侶與尋常百姓何異?”
“天下禮佛之人,豈不寒心?”
“況且寺觀田產多寡不一,大寺不過數百畝,小庵或只數畝,若一概徵稅,小寺小庵如何承受?”
“此非仁政,實乃苛政!”
“臣附議曹都承!”
“請官家收回成命!”
一時之間,丹墀下跪倒了大半。
還有幾個武官模樣的,索性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伏地不起。
有人開始將矛頭對準曾布與韓忠彥。
“曾布!你蠱惑聖聽,其心可誅!”
“韓忠彥!你愧對先公!韓稚圭公若在天有靈,見你今日所爲,定當痛心!”
“奸臣!奸臣誤國!”
曾布站在殿心,面沉如水。
他一個字也沒有反駁,只是將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
韓忠彥的臉色則有些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但他也沒有動。
便在此時。
趙似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身來。
那一聲悶響在殿中迴盪開來,震得燭火齊齊一搖。
“你們——”他抬起手,食指在滿殿官員頭頂緩緩劃過,“是要造反麼?”
話音未落,梁從政已踏前一步,將拂塵一甩,厲聲喝道。
“護駕!”
殿門轟然洞開。
兩列禁軍應聲湧入,甲片鋥亮,鐵刀出鞘,腳步整齊如擂鼓,霎時間便將殿心團團圍住。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大驚失色。
有幾個膽子小的,當場便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更有幾個方纔喊得最大聲的,此刻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曹誘立在殿心,看着那些湧入的禁軍,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這些兵,是他侍衛親軍馬步軍司麾下的兵。
可此刻,這些兵只是之前跟着官家去了一趟易州,現在居然拔刀圍住了殿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趙似目光穩穩地落在那些跪伏的人頭頂。
“朕說了一句收稅,你們便急成這副模樣。”
他的聲音透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朕倒要問一問你們,你們如此激動,難不成,你們名下的田產,也掛在寺廟裏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人,沒有一個敢接話。
趙似的目光在曹誘面上停了停。
曹誘的嘴脣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聲。
趙似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朕一開始還以爲,你們這些人忠心的是大宋。”
“如今看來,你們忠心的,怕是寺廟裏那幾尊金身泥像罷?”
這話太重了。
重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冰水裏,激起千層浪。
“臣等不敢!”
跪在地上的官員紛紛伏地,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裏已帶了哭腔。
“不敢?”趙似冷哼了一聲,嘴角那絲笑意愈發冷了。
“朕看你們方纔敢得很。曾布是朕的中書侍郎,韓忠彥是朕的股肱之臣。”
“你們當殿指着他們的鼻子罵奸臣,那朕算什麼?寵信奸臣的昏君麼?”
跪在地上的人伏得更低了,有人肩頭已在微微發抖。
“臣等萬死!”
“臣等失言!”
“臣等惶恐!”
趙似從丹墀上踏下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滿殿伏跪的官員。
“朕告訴你們。這稅,朕收定了。”
“你們誰有意見,大可以站出來。”
“要麼,今日當殿說服朕。要麼,打服朕。”
他的目光在曹誘面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朕在易州時,城外是蕭兀納的二十萬契丹鐵騎。”
“梁從政跟章楶勸朕南撤,朕一個字也沒聽。”
他的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
“朕面對契丹人的幾十萬大軍都不怕,你們覺得,朕會怕你們?”
滿殿無聲。
靜得能聽見殿角銅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墜。
“日後這個稅,不但要收,而且要禁軍去收。”
趙似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可那種平淡裏藏着的東西,比方纔的雷霆之怒更讓人膽寒。
“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想造反。”
他說完,不再看那些跪伏的人,轉身喝了一聲。
“散朝。”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錘子砸在了鐵砧上。
百官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面如土色,連袍角上的灰都顧不上拍,低着頭魚貫往殿門外退去。
曹誘站起身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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