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皇城司把這個佃戶的證詞整理成了三頁紙,附在密報後面。
而那個譚世隆,他在何琮死後不到半個月,便拿着三份來路不明的字據,聲稱何琮生前已將茶園典賣給他,將茶園據爲己有。
又過了一個月,譚世隆將茶園轉讓給了同一個人。
廣州那個姓胡的鹽商。
對,就是那位賬目往趙令穰別業遞的胡鹽商。
趙似將手中這一頁緩緩擱在案上。
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沉。
第五份。福建路,泉州港。
第六份。荊湖北路,江陵府。
……
趙似一份接一份地看。
看到第七份時,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廣南西路,邕州。
有一個叫韋昌明的土人首領,在邕州邊境山中聚了數百人,自號“保境將軍“。
不許官府差役進山收稅,也不許巡檢寨的人踏進他的地盤。
當地官府派了兩次兵,皆因山路險惡、糧草不繼而退了回來。
邕州知州上報廣南西路轉咚荆徽f是“土人作亂“,請求朝廷調撥廂軍圍剿。
可皇城司在邕州的邏卒卻發現了一樁蹊蹺事:韋昌明手底下那幾百號人,配的不是獵戶的柴刀木弓,而是制式統一的刀槍。
那些刀槍上,打着廣州港一個鐵器鋪的銘文。
而那個鐵器鋪的東家。
查了一圈,查到了柯文茂名下。
趙似將這一頁掀到旁邊,目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柯文茂,七年間吡藘扇f斤鐵器去交趾。
途中有多少流到了邕州山裏?
沒人知道。
但在韋昌明手裏發現了柯文茂鋪子出的刀槍。
這便不是走私漏稅了。
這是養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殿中安靜極了。
燭火在銅燈裏燒着,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響。
窗外起了風,廊下的梧桐葉沙沙地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
半晌後,他睜開眼喊道。
“召。”
“韓相公,曾相公,崇政殿議事。”
? 第193章 大宋不粘鍋,官家的又釣魚了
兩刻鐘後,趙似出現在崇政殿。
韓忠彥與曾布已候在殿中。
見趙似入殿,二人同時趨前,撩袍欲拜。
趙似擺了擺手。
“免了。”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御案,落座時袍角帶起一陣微風,將案上一盞茶的熱氣吹得偏了偏。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梁從政。
“召御前班直守住殿門。其餘閒雜人等,全部出去,不準靠近。違者立斬。”
梁從政神情一肅,腰身猛然挺直,拱手應道:“臣領旨。”
他轉身快步出殿。
殿外響起一陣低沉的號令聲,接着是甲冑碰撞的細碎金屬聲。
那是御前班直的步人甲在青石板上移動時發出的響動。
腳步聲很快鋪開,將崇政殿四周圍了個水泄不通。
半晌,殿門緩緩合攏。
沉重的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將殿外最後一線天光截斷。
殿中只剩君臣三人,燭火在銅燈裏燒着,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長忽短。
韓忠彥與曾布看着這架勢,不由得心中一驚。
御前班直守門,閒雜人等一概不準靠近。
這是大宋立國以來,極少在崇政殿出現過的陣仗。
官家這是想幹嘛?
是發生了什麼大事麼?
“朕召兩位相公前來,是有一要事相商。”
趙似的聲音將兩人從思緒中拽了回來。
他抬手敲了敲桌案,指節叩在紫檀木面上,篤篤兩響。
案上擱着一隻黑漆木匣,正是梁從政方纔從福寧殿帶過來的那隻。
“打開分閱。”
曾布看了韓忠彥一眼,上前一步,雙手捧起木匣,挑開搭扣。
裏面摞着一疊黃紙密報,壓得密密實實,估摸着有近百頁。
他取出來,分出一半遞給韓忠彥,自己則拿起另一半。
兩人各自展開,低頭閱讀。
殿中安靜下來。
起初兩人的神情還算鎮定。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
曾布額頭上卻冒出了陣陣冷汗。
韓忠彥也是一樣,滿頭大汗。
趙似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不看兩人,也不催。
只是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勻,彷彿真的睡着了一般。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偶爾輕輕地叩一下,篤,篤,篤。
約莫兩刻鐘後,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了。
趙似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韓忠彥臉上,又移到曾布臉上。
“兩位相公都看完了?”
韓忠彥與曾布連忙拱手,幾乎是同時回道:“回官家,都看完了。”
趙似又問道:“有什麼想說的麼?”
兩人對視一眼。
沉默不語。
天子還沒表態。
兩人都不知道天子想要什麼答案。
若天子想保宗室,他們說了重話便是悖逆聖意。
若天子想治宗室,他們說了輕話便是包庇宗親。
左右都是坑。
於是兩人都選擇了閉嘴。
趙似看着這一幕,心中透亮。
他知道兩人的顧慮。
兩人怕說錯了話,跟自己這個皇帝唱反調,所以纔不敢開口。
想到這,他開口了。
“昔漢武酎金奪爵,非寡恩也,乃諸王驕逸,自絕於天。”
“今日宗親不法,朕若蔽於私恩,何以對宗廟血食?”
話音落下,韓忠彥與曾布同時抬起了頭。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天子引的是《漢書·武帝紀》裏的典故。
元鼎五年,漢武帝以宗廟酎金成色不足爲由,一次奪去了一百零六名列侯的爵位。
當時朝野譁然,都說武帝刻薄寡恩。
但武帝的原話是:非朕寡恩,是你們自己不要這個爵位了。
趙似引用這個典故,便是定了調子,這些宗室,朕要動。
但韓忠彥與曾布依然沒有接話。
即便有了天子的定調,這件事也太大。
這裏面牽涉的宗親實在太多了。
幾千個宗室子弟,就算只誅首惡,那也是幾十上百號人。
每一個都姓趙,每一個身上流的都是太祖太宗的血。
動了他們,便是動了趙家的根基。
趙似看着兩人仍舊沉默,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選聽話人的結果。
聽話的人,有聽話的好處,你說什麼,他們照辦。
但聽話的人,也有聽話的壞處,你不說清楚讓他們辦什麼,他們是絕不會主動伸手的。
因爲皇帝囑咐讓他們做的事,那是政治資本交易。
我爲皇帝做這件事,皇帝總不能虧待我。
可如果是主動攬責,那可就不好說了。
曾布在神宗朝跟過王安石,在哲宗朝又跟章惇共事,浸淫政事堂近二十年,對於皇帝的話,那基本上是聽一半信一半。
韓忠彥更不必說,韓琦的兒子,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就是這些。
兩人都不想當晁錯。
漢景帝時的晁錯,替天子削藩,替天子得罪天下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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