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抱拳一揖,轉身便走。
蔡京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簾子一掀,章楶走了進來。
老將軍今日卸了甲,只穿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直裰,腰間繫一條素銀帶。
那一頭花白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色卻有些疲。
這些時日他親自在涿州至析津府官道上調度騎軍,日夜顛倒,眼窩微陷,精神卻仍舊矍鑠。
蔡京起身讓座,章楶也不客氣,撩袍便坐了下來。
“遼人又想談了?”章楶問。
“正是。”
“這次,有多大把握?”
蔡京將茶盞擱在案上,身子往後一靠。
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只是比方纔濃了幾分。
“十成。”
章楶聞言點點頭。
“如此便好,是該停了。”
? 第190章 宋遼休戰,蔡京太搞心態了
九月十八日,天朗氣清。
易州城頭的宋軍大纛被北風扯得筆直。
城門開處,十餘騎自北面官道馳來,馬蹄踢起乾燥的黃土,在秋陽下像一溜輕煙。
耶律和魯斡當先,耶律儼緊隨其後。
兩人皆着便服,隨身只帶了十二名親衛。
城上守卒早得了令,驗過腰牌便放了行。
蔡京與章楶正在宣撫司二堂對坐弈棋。
棋枰上黑白交錯,已至中盤。
親衛入報時,蔡京手中白子懸在半空,聞言笑了一聲:“這兩人膽子倒也不小。”
章楶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
“遼人尚武。你蔡長元一介文人都敢率十餘騎赴涿州,他們若多帶了人馬,豈非自甘弱於你?”
蔡京將白子落在棋盤上,輕笑一聲:“倒也是。”
隨即偏頭朝門外揚聲道:“請遼使進來。”
章楶聞言,將手中黑子擱回棋簍,撐着案沿便要起身。
“章相公。”
蔡京伸手虛按了按。
“閒來無事,留下一起聽聽。也讓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見見我大宋的戰神。”
章楶動作一頓,隨即失笑。
“長元既如此說,那老夫便留下。”
他又坐了回去,脊背挺直如松。
那張被邊塞風沙磨礪了數十年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半晌。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被引入府中。
二人進門之前,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門楣。
原先那塊“易州刺史府”的匾額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新制的朱漆金字大匾——“燕雲路宣撫司”。
耶律和魯斡的嘴角抽了抽。
耶律儼那張老臉上倒看不出什麼,只是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燕雲。
這兩個字,便已說明了一切。
入得正堂,只見蔡京與章楶二人分坐於上首。
蔡京居左,章楶居右,面前各置一案。
堂中則擺了兩張長椅,中間橫一張方桌,桌上空空如也,連茶盞也無。
蔡京見二人進來,面上浮起笑意,拱了拱手:“二位,別來無恙。”
話說得客氣。
可他的屁股穩穩當當貼在椅面上,紋絲未動。
耶律和魯斡喉頭滾了一下,終究將那股氣嚥了回去。
耶律儼在旁扯了扯他的袖角,兩人一同抱拳回禮。
蔡京這才側過身,朝章楶一引手。
“這位,乃我大宋秦國公、樞密院事、河北河東宣撫大使,章楶,章質夫,章相公。”
章楶端坐椅上,身子未動,只微微頷首,淡淡啓脣:“見過兩位遼使。”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的神色,卻比方纔向蔡京回禮時緩和了些。
遼人素來敬重強者。
此番宋遼交鋒,他們雖輸得不服。
總覺着並非打不過,實是耶律阿思貪墨軍費、西夏廢物,種種緣由湊在一處,才致此敗。
但敗了便是敗了,而章楶用兵調度,確也無可挑剔。
耶律和魯斡開口道:“章樞密用兵如神,本王佩服。”
章楶聞言,卻搖了搖頭:“遼王誤會了。”
“此番宋遼之戰,乃我大宋天子親自呋I。”
“章某不過從中配合,說用兵如神,實不敢當。”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對視一眼,皆不置可否。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懂什麼戰事?
不過是章楶替自家皇帝臉上貼金罷了。
這等事,換了哪國臣子都會做。
然而他們不知,這倒並非虛言。
趙似於臨陣指揮上確實不行——排兵佈陣、臨機應變,這些他比不得姚麟、章楶這等宿將。
但在大戰略上,此番宋遼之戰的整個佈局,全是那位少年天子在輿圖前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所以章楶說是趙似親自指揮,反倒並無誇飾。
只是這話,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此刻不可能信。
二人入了座。
耶律儼剛欲開口,蔡京便先搶話道。
“若貴國此番依舊沒有新意,那便不必再談了。”
“往後也不必談了。西夏已與我大宋議和,西邊戰事已經結束。如今嘛……”
他停了一息,嘴角那絲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單對單。”
話沒有說完。但他也沒必要說完了。
那沒說出口的半句,比說出口的更扎人:你遼國與西夏二打一尚且沒贏,如今一對一站到陣前,你遼國行麼?
耶律和魯斡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蔡右丞似乎很自信。”
蔡京沒有回他,卻偏過頭去,朝章楶問道:“章相公,您有信心麼?”
章楶沒有答話。
他只是端起茶盞,掀開蓋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然後將茶盞擱回案上,斜過眼來,看了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表情,就像在看兩件擱錯了地方的物件。
耶律和魯斡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顱頂。
他霍地按住椅扶手,便要起身。
不談了。
實在太他娘憋屈了。
耶律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搶在前頭開了口:“蔡右丞。”
他臉上堆出幾分笑來,“兩國交兵,苦的終究是百姓。”
“既然要和談,我等便好好談。蔡右丞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蔡京聞言,面上倒真浮起幾分歉意來。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拱了拱手:“不好意思,習慣了。”
頓了頓,又道:“我家天子跟我說過,說你們遼人敬重強者。”
“所以我以爲諸位習慣了這般談法。既然若思兄不喜歡,那我友善些便是。”
耶律儼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家天子跟你說遼人敬重強者,所以你便拿這副嘴臉來談?
他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但終究是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氣血,直接亮出了底線。
“蔡右丞。我大遼願接受貴國此前所提之條件。”
他刻意在此處頓了一頓,“唯獨一條,不可能接受。”
蔡京挑眉:“哦?”
“賠償。”耶律儼將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大遼,是不可能出這筆賠償的。”
蔡京聽完,沒有片刻猶豫,當即便接了話頭。
“若思兄快人快語。”
他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讚許,“你都這樣說了,那——”
耶律儼心頭一鬆,以爲宋國也願意接受此議。
卻沒想到...
蔡京接着說道。
“——那我也告訴你我大宋的底線。”
“賠償,必須按我之前提的數目。戰馬一萬匹,牛羊十萬頭。一隻羊角也不能少。”
他停了停,笑容又浮上嘴角,聲音卻冷了下去:“否則,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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