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你十七歲的時候,抱着兩本書讀,讀完了便去跟同窗爭一句詩誰好誰壞。”
“官家十七歲,已能在易州城內從容坐鎮指揮萬軍。”
“能在燕雲戰局中算三步之外的棋子。”
“能在朝堂上把一羣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臣,一個一個擺到他們該去的位置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
“你十七歲時,有官家半分手段麼?”
韓治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韓忠彥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兒子那張低下去的臉,沉默了很久。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治兒。”
韓忠彥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
韓治抬起頭。
“今日這番話,爲父只說一次,你記在心裏。”
韓忠彥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
“日後若有人找到你門上,邀你聯名上疏。”
“或在你耳邊說些官家年輕,新法不妥,當以舊制爲重之類的話,你最好別摻和。”
韓治嘴脣動了動。
韓忠彥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爲父不是在跟你商量。”
“而是告訴你:若你摻和了,我韓家必萬劫不復。”
書房裏靜得只剩燭花爆裂的嗶剝聲。
韓治的臉在燭影裏顯得很白。
他鄭重地,再一次拱手。
“兒子謹記。”
韓忠彥看了他半晌,終於收回目光。
“去吧。”
韓治起身,倒退兩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阿爹。”
韓忠彥沒有回頭。
“兒子明日上衙,若有人問起此事……”
“你自己想怎麼說。”
韓治沉默了一息,隨即應道:“兒子明白了。”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
韓忠彥獨自坐在書房裏,許久沒有動。
案角那汪殘墨,在月光下已經徹底幹了。
他伸出手指,在上面輕輕抹了一下,什麼也沒抹下來。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將案上一張素白箋紙吹動了半寸。
他望着窗外夜色,喃喃自語了一句。
聲音太輕,被風一吹便散,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
? 第180章 汴京,謠言四起【求月票,推薦票】
深夜。
汴京城南外城一座破舊的宅院內。
院門歪斜,檐瓦缺了數片,牆頭茅草長得半人高。
這樣的宅子在汴京城南的舊坊裏不止一處,多是家道中落者留下的空殼,左鄰右舍早習以爲常,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然而今夜,這宅子的堂屋裏卻聚了五六個人。
沒有點燈。
月光從破了紙的窗欞裏漏進來,恰好照出一張張沉默的臉。
爲首那人,身形微胖,麪皮白淨,頜下三縷短髯修剪得極齊整,一身團花綢袍雖不是頂好的料子,卻也稱得上“體面”二字。
乍一看,與那些做南北貨生意的富商並無二致。
“上面已傳了信。”
“讓咱們在汴京城散播幾件事。”
“其一,大宋官家重用武將。其二,前線打仗,將帥可自行裁斷,不需請旨。”
他頓了頓,目光逐一掃過在場諸人。
“明日開始。各大酒樓、菜市、瓦子勾欄,凡人多處,皆可着手。”
“僱人去做。”
他加重了語氣。
“用閒漢,用說書的,用唱賺的,用那些整日在街面上混飯喫的人。你們不要親自出面。”
“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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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聲音低而齊,像是練過許多遍。
那爲首之人微微頷首,正要揮手令散——
“且慢。”
角落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說話的是個瘦高漢子,三十出頭,穿一身青布短褐,看上去像是哪家鋪子的賬房。
他從方纔起便一直縮在暗處,沒吭過聲。
“還有一事。”
他往前挪了半步,月光剛好落到他臉上。
“今日宋帝發了兩道旨意。其中一道,或可一用。”
爲首那人眉梢微動:“說。”
瘦高漢子便說了。
說趙似如何御筆親題碑文追贈狄青,說百姓如何圍觀,說那老卒如何當街痛哭。
他說得不快,卻條理分明,連碑文中“國家不負功臣,青史不掩忠烈”這兩句,都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堂屋裏安靜了一息。
然後那爲首之人笑了。
“有這事?”
“千真萬確。”
瘦高漢子道。
“在下親眼看了榜文。”
爲首之人負手踱了兩步,月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一個重用武將,一個追贈狄青,兩者疊加,便是鐵證。”
他轉過身來,對着腥恕�
“這兩樁事一旦在汴京城裏同時傳開,便不是謠言了。”
“這宋帝,還真是給我們行了方便。”
“計劃不變。”
“散。”
話音落下,腥艘来纹鹕黼x開。
很快。
腳步聲在巷子裏響了片刻,便融入了汴京的夜。
...
次日清晨。
樊樓二樓臨窗的雅座裏,兩個商賈模樣的人正在喫酒。
“聽說了麼?”
“什麼?”
“官家要給狄武襄公立廟了。”
“哪個狄武襄?”
“還有哪個?狄青,狄漢臣!當年平儂智高的那位!”
“昨日官家給狄公追贈了諡號。”
“嘶,那不是……”那人壓低聲音,“不是當年被朝廷……”
“噓。”對面的人湊近了些。
“所以纔有意思。新官家繼位纔多久?就追贈狄青,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擺明了告訴天下:文臣那一套,不喫了。以後,要靠武將。”
“這……不能吧?本朝祖制……”
“祖制?官家才十七歲。十七歲的天子,御駕親征,易州城下跟遼人真刀真槍幹過,你覺得他會把祖制放在眼裏?”
類似的話,同一日在汴京城各處同時發酵。
東十字大街的菜市口,一個賣魚的漢子一邊刮鱗一邊跟旁邊的菜販嘀咕。
“聽人說,前線的將帥打仗不用請旨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古如此,可那是大忌啊。”
“大忌?”旁邊一個挑擔的貨郎湊過來,“咱們大宋什麼時候讓武將這麼威風過?”
“所以才怕啊。當年太祖皇帝怎麼得的天下?不就是……”
話沒說完,被人“噓”一聲打斷了。
大相國寺門外。
那張追贈狄青的榜文前又圍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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