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第二封,給章楶。
命他尋機從易州、蔚州各遣精銳騎兵,輪番騷擾遼軍外圍糧道與斥候。
不必大打,打了便走。擾其糧秣,耗其士氣,但不可陷入纏鬥。
遼人若追,便退;若退,便再擾。
寫至此處,他擱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彼軍心愈躁,和議於我愈有利。
兩封信寫完,他將筆擱在筆山上,拿起信紙吹了吹墨跡。
此時殿外廊下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
梁從政趨入殿中,躬身道:“官家,韓忠彥已至殿外。”
趙似沒有抬頭,只是將兩封信分別摺好,塞入蠟封皮筒,口中淡淡吐出一個字:“宣。”
梁從政應聲退下。
片刻後,殿門再次洞開。
韓忠彥入殿時,步履沉穩,目不斜視。
他在御案前一丈處站定,撩開袍角,雙膝落地,額頭叩在冰冷的青石上:“罪臣韓忠彥,叩見官家。”
趙似聞言,這才抬起頭來。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韓忠彥一眼,神情平和,只是說道:“韓卿起來罷。賜座。”
“罪臣叩謝官家天恩。”
韓忠彥起身時,膝彎微微發僵。
他退至一側,內侍已搬來一張圓凳,他斜簽着坐了,雙手擱在膝上,不再出聲。
趙似沒有立刻與他說話。
他將兩封皮筒推到案角,又提筆在皮筒封面上分別注了“蔡”與“章”二字。
寫完了,纔將皮筒一併交給梁從政,道:“金牌急腳遞,火速傳易州。一封交蔡京,一封交章楶。”
梁從政雙手接過,喊了一聲“喏”,轉身疾步出殿。
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趙似這纔看向韓忠彥。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
這位昔日的禮部尚書,不過五十出頭,鬢邊已白了大半。
“韓卿。”
韓忠彥立即起身,拱手道:“罪臣在。”
趙似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過去了就過去了。”
“罪不罪的,先帝也已經罰了。如今你也好,範純仁也罷,都無罪。”
韓忠彥聞言,喉頭一哽。
他低下頭去,眼眶已有些發熱,聲音有些顫抖:“官家天恩。”
趙似靠在椅背上,語氣有些輕:“行了。今日朕召你來,是有事想與你商議的。”
沒等韓忠彥答話,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應該也聽聞了,朕欲召回先帝朝被貶黜的人。”
韓忠彥微微點頭。
此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他便是其中之一。
趙似的話音卻陡然一轉。
“當初,元祐黨人,有多少反對新法,朱饵h爭?”
“搞得政令不通,朝堂烏煙瘴氣。”
“一個個不思報國,日日想着怎麼互相攻訐。”
“先帝動用雷霆手段,撥亂反正,朝堂才清明一些。”
韓忠彥聽到這話,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凳子上滑下來,雙膝跪地,額頭伏在青石上,不敢吭聲。
趙似見狀,嘴角微微一勾,隨即斂去。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不耐:“韓卿何意?朕說了,你無罪。”
韓忠彥伏在地上,心中念頭翻湧。
一會兒說無罪,一會兒翻舊賬,這位年輕的官家到底是想做什麼?
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出聲。
只是伏着,等。
趙似似乎很滿意他的沉默,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朕剛纔說的,只是那些作亂的人。而大多數人,則是被牽連的,朕也都知曉。”
他頓了頓,一個一個名字報了出來,“如你,與範純仁、蘇軾、蘇轍、呂大防、劉摯……”
“還有許多許多,都是遭受牽連的。這些,朕都知道。”
韓忠彥的肩膀微微發顫。
“如今,你們這些當年被牽連的人,有些人還活着,有些人已經死了。”
趙似站起身,走下御階。
靴底踩在青石殿磚上,一步一步。
“黨爭,該結束了。”
韓忠彥再也忍不住。
他抬起頭來,淚水已順着面頰往下淌,打溼了衣領,打溼了鬍鬚,打溼了膝下的青磚。
這句話,他等了整整六年。
“官家……”他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趙似已走到他面前。
十七歲的天子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臂膀,將他從地上攙了起來。
“韓卿,”趙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還願意爲我大宋出力麼?”
韓忠彥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從胸腔最深處擠了出來。
“臣必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趙似聞言大笑。
那笑聲在崇政殿穹頂之下回蕩,清朗而快意。
“有卿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他轉身,面朝殿外,朗聲道:“傳旨。擢韓忠彥爲尚書右丞,兼翰林學士,觀文殿大學士。”
韓忠彥聞言,渾身一震。
尚書右丞,是執政之列。
翰林學士,是天子私人。
觀文殿大學士,是宰相之階。
三職並授,這是何等恩遇?
他再次跪下,額觸青磚,聲音已恢復了沉穩:“臣叩謝官家天恩。”
趙似說了一聲“平身”,轉身回到御案旁。
他從案上拿起兩份紙稿,走回來,遞給韓忠彥。
“韓卿,看看。”
韓忠彥雙手接過,先展開第一份。
那是一份削減用度的詔書底稿。
祭祀減等,宮苑裁撤,貢品停並,御服減爲每歲八套,奇珍異獸交有司發賣……
一條條看下來,韓忠彥的手開始發抖。
看到最後一行小字,每歲御服減爲八套,春夏秋冬各二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官家仁德,千古未有。”
他抬起頭來,眼眶又紅了。
“但官家……是否太過自苦了?”
趙似搖了搖頭。
“不苦了。挺好的。”
“看第二份罷。”
韓忠彥聞言,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展開第二份紙稿。
纔看了第一行。
宋故樞密使贈諡武襄狄公神道碑。
他的臉色便變了。
他繼續往下看。
御製。
朕聞帝王之御天下,文以經邦,武以定亂,二者如車之兩輪,不可偏廢也。
國家承平百四十餘年,名臣輩出,然起自行伍,奮身百戰,位極樞府,而終始全節者,唯武襄狄公一人而已……
再往下,看至平儂智高、夜襲崑崙關諸語,他已明白了一半。
待到那句“盛名之下,浮言易生;勳高之日,猜嫌暗起。時論紛紜,彈章交至。
公不辯不爭,惶恐自請外補”映入眼中時,他心裏那根弦便驟然繃緊了。
再往下看。
朕嗣位以來,思祖宗創業之艱難,念將士戍邊之勞苦。
以爲國家用人,當論其心跡,考其事功,豈可因出身之微,而沒其定國之勳?
豈可因一時之浮議,而掩其百世之名?
茲因公之子諮,隨朕北征,先登易州,血戰不顧,身被重創,有父之烈風。
朕嘉其勇,憫其志,特命有司爲公立碑於道,朕親爲之文……
韓忠彥猛然抬頭。
“官家這……”
趙似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狄青的兒子,狄諮,在易州城頭上拼回來的。朕答應過他,爲他父親樹碑。”
韓忠彥陷入了沉默。
他此刻已全然明白,官家是要讓他來起草這份詔書。
可他怎麼能寫?
誰不知道,當年罵狄青罵得最狠的,便是他父親韓琦。
“功高者不賞,位極者不祥”這十個字,是韓琦當着狄青的面說的。
後來彈章如雨,韓琦雖非始作俑者,卻也從未替狄青說過一句話。
狄青出知陳州,鬱鬱而終,韓琦已是當朝宰相,權傾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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