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只看了三行,他的眉頭便擰了起來。
金陂關遭南京道遼軍猛攻。
守軍萬餘已折損近三千。
關牆東南角塌了一處,已被守軍用木柵與土囊暫堵。
遼軍攻勢日烈,請速發援兵。
潘孝安將急報捏在手裏,沉默了兩息。
南京道遼軍在猛攻金陂關。
不對啊。
官家在易州。
易州距金陂關不過百餘里。
這麼近的距離,官家那邊難道一無所知?
不過此時,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他將急報往懷中一揣,站起身來,在垛口前來回踱了三步。
金陂關若破,南京道遼軍便可沿飛狐陘北上。
飛狐口若再失,蔚州南面便門戶大開。
這一路破,便是連鎖崩塌。
不能破。
“取紙筆來。”
親兵應聲而去。
潘孝安走到垛口邊,雙手撐着城磚,又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
紙筆取來,他鋪在垛口上就着寫。
第一封,寫往雲州姚麟。
將金陂關遭攻、自己欲派援兵二事稟明,請姚麟統攬全局,預作部署。
第二封,寫往金陂關守將。告知援兵已在調撥,令其務必再堅守數日。
兩封信寫完,他將筆一擱,對親兵道:“傳令。點五千人馬,半個時辰後開拔。走飛狐口,往金陂關。”
親兵遲疑了一下:“都指揮使,五千人是不是多了些?若蕭常哥再從東北面來攻蔚州,咱們手裏可就沒多少人了。”
“我知道。”潘孝安語速飛快。
“五千已是底線。再少,金陂關撐不住。咱們剩餘一萬餘人,浪戰不成,守城還是可以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垛口旁那碗已泡得稀爛的胡餅。
“剩下的弟兄,跟我守蔚州。蕭常哥若來,我親自上城。”
親兵不再多說,抱拳轉身而去。
……
入夜。
易州城南門,城頭上熄了火把。只有垛口後幾盞蒙了黑布的燈话l出昏暗的微光,勉強照出門洞前丈餘之地。
吊橋被緩緩放下。鐵索在轆轤上滾動,發出沉悶的嘎嘎聲。
城門開了一條縫,僅容兩騎並行。
狄諮站在門洞陰影裏,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甲冑。
披膊的皮帶緊了又緊,護腕的銅釦按了兩遍。
腰間兩柄刀,一柄橫刀,一柄匕首,刀柄上纏的麻繩已摩挲得發亮。
他身後,一千名精騎已列隊完畢。
人人銜枚,馬裹蹄。
甲冑外罩了深色布袍,刀鞘上抹了泥,黑暗中不反一絲光。
馬匹一匹匹低垂着腦袋,鼻孔裏噴出的白氣在夜風中一飄便散了。
這一千人是從龍衛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
挑人的標準狄諮只定了一條:能在馬背上舞刀而不落。
章楶站在門洞內側,親自送行。
“不必戀戰。”章楶對狄諮說道。
“摸清遼營的虛實便回來。若遇大股遼騎,不可接戰,立刻撤回。”
“城頭牀弩與震天雷會給你斷後。”
狄諮抱拳:“樞相放心。末將省得。”
章楶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將道讓開。
狄諮翻身上馬,在鞍上穩住身形,右手攥緊繮繩,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黑壓壓的一千人馬。
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將右臂往上一舉,朝城門方向揮了一下。
然後雙腿一夾馬腹,當先馳出了城門。
一千精騎如一道墨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淌過吊橋,淌過護城河上那條已被反覆加固過的土囊窄路,沒入了城牆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城頭上,章楶手扶垛口,望着那一千人的身影漸漸被夜色吞沒。
馬蹄聲由近及遠,由沉變輕,最後只剩下若有若無的悶響,像遠山的悶雷。
? 第165章 猜想,明日出城驗證
狄諮出了城,便傳令全軍緩行。
一千精騎卸了馬裹蹄的布,蹄聲仍舊壓得極低,在夜風裏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悶響。
月色不算亮,雲層時厚時薄,將曠野罩得忽明忽暗。
行出三里許,狄諮忽然勒了馬。
他翻身下來,將繮繩往親衛手裏一塞,回身點了五十人。
“下馬。”
五十人齊齊落地。
狄諮蹲下身,在地上畫了幾道線,手指從中間往左右各一劃。
“其餘人馬分作十隊,散開,往四面去。不必靠得太近,只要讓遼人瞧見火把,聽見蹄聲便成。”
他抬眼,掃了一圈那幾個都頭:“遇遼騎便走。不要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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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餘騎在夜色中散開,蹄聲由近及遠,漸漸化入風聲,辨不出是馬蹄還是遠山的悶雷。
狄諮將橫刀往腰間緊了緊,當先邁步。
五十人跟上,沒有火把,沒有交談,只有靴底碾過碎石的沙沙聲和呼吸聲。
夜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着蒿草與乾土的氣息。
走了約莫兩刻鐘,地勢微微隆起。
一片小土坡,坡上生着幾叢矮灌木,正對着遼軍大營。
狄諮伏下身,眯眼往北望。
遼軍大營的輪廓在月色下鋪展開來,連綿的營帳像是趴伏在荒原上的巨獸。
轅門處懸着幾盞風燈,火光在夜風裏搖搖晃晃。
目測已不足兩百步。
他往左右各指了一下,五十人無聲散開,各自尋了遮蔽處伏下。
狄諮又點了幾名精瘦的老卒,往東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腥藭猓堊叛鼪]入了夜色。
營外有了動靜。
先是遠處幾點火光忽然晃了起來,那是遼軍的巡騎發現了宋軍散出去的輕騎。
繼而轅門內側響起號角,短而急促,一聲接一聲往營內傳去。
營中火光漸次亮起,馬嘶聲、甲片碰撞聲、靴聲交疊成一片,在夜空中迴盪。
轅門內側,騎兵已集結了數百,刀出鞘,弓上弦,面朝南方的黑暗,嚴陣以待。
無人出營。
營內。
耶律和魯斡尚未歇下。
他坐在案後,手裏翻着一份從西面送來的軍報。
軍報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蕭兀納的筆跡:請大王務必牽制住易州之軍,金陂關旬日內可破。
耶律和魯斡將軍報擱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
蕭兀納帶走了五萬餘人,加上原先在金陂關方向的三萬步卒,攏共八萬餘。
攻一座萬餘守軍的關隘,旬日方破。
這金陂關比他想得還要硬。
帳簾被人從外掀開。
“大王。”一名親衛抱拳,“營外有動靜。南面、東面、西面,多處發現宋軍騎兵蹤跡。”
“火把不多,蹄聲也散,當在數百到一千之間。”
耶律和魯斡抬起眼,面上那道從眉骨拉到顴骨的舊疤在燈影裏跳了一下。
“傳令。全軍戒備。各營點起火把,轅門處集結騎兵。”
親衛正要轉身,他又補了一句。
“各部不許出戰。違令者斬。”
親衛抱拳而去。
耶律和魯斡站起身,走到帳簾邊,將簾子往旁一撩。
營外夜色沉沉,遠處隱約有幾點火光在曠野上游移,像是螢火。
宋軍這是試探。
蕭兀納走前對他說過:宋帝在城中,宋軍便不敢出城決戰。
可若是宋軍開始出城試探,便意味着他們已起了疑。
耶律和魯斡放下帳簾,走回案前坐下,將手肘撐在案上,十指交叉擱在腹前。
帳外的號角聲已響過一輪,換防的馬蹄聲從轅門方向一陣接一陣地傳來。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
半個時辰後。
那兩個被狄諮派出去的老卒回來了。
他們伏到狄諮身旁,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狄將軍,遼軍後營不大對勁。”
狄諮側過頭:“怎麼說?”
“我們繞着走了一遭。遼軍前營正在集結兵力,各營都有動靜,火把也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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