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慢慢放血。讓西夏自己把自己折騰死。”
“再過幾年,說不定朕不用死一兵一卒,西夏自己就垮了。”
他又拆開了第二封。
姚麟的軍報比折可適的更簡潔。
通篇不過百餘字,寫的卻是一件天大的事。
雲州已下。
城中漢商豪族綁了耶律阿思,正在押往易州的路上。
趙似看完,將帛書往案上一拍。
“兵不血刃。”
他轉過身,面朝梁從政,眼底全是亮光。
“朕在兩月前對章楶說過——雲州若拿下來,北伐便活了。如今不但拿下來了,還是兵不血刃拿下來的。”
梁從政躬身道:“此乃官家洪福。”
“什麼洪福。”趙似擺了擺手,“是姚麟穩得住,是那些漢商等了一百多年,等不及了。”
他重新落座,拿起案上一份涿州前線的塘報。
塘報上的內容也沒讓他失望。
遼國前線諸軍,面對趙似的親軍,一萬具裝騎兵,完全不敢有任何動作。
那一萬鐵騎在涿州城周圍遊弋,每日換一個方向,昨日在城東,今日在城南。
馬蹄揚起的塵土像是懸在遼軍頭上的一把刀。
而宋軍騎兵掩護下的步卒四面出擊,已連下涿州數座縣城。
每一座都是遼軍聞風先撤,宋軍列隊入城,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趙似將塘報放回案上。
笑不出來了。
不是不高興。是太順了。
順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西北逼得西夏自相殘殺。
北邊兵不血刃拿下雲州。
涿州前線遼軍龜縮不出。
如今大宋的兵鋒所向,處處順手。
這讓他都有些懷疑,這個大宋,是不是他記憶中的大宋。
他記得清清楚楚:二十七年後,靖康之變,汴京城破,二帝北狩,北宋亡國。
那個結局還在他腦子裏刻着。
雖然他知道,從他在趙佶登基之前截下皇位的那一刻起,歷史的河道便已改流。
可親眼看着手裏的大宋與記憶中那個走向深淵的王朝判若雲泥,他依舊有些不真實之感。
他沉默了許久,梁從政也不敢出聲。
然後他收回目光,在扶手上一拍。
“拿紙筆來。”
梁從政趨步上前,鋪紙研墨。
趙似提筆蘸墨,擱在硯邊瀝了瀝,落筆乾脆。
第一道旨意,給西北折可適並宗澤。
先誇二人臨機處置之得當,又囑以“穩”字爲上。
不可因小勝而驕,不可因有利而冒進。
西夏之亂,不急於一時之功。
徐徐圖之,水到渠成。
寫到最後一句,筆鋒一頓,又添了四個字。
“切切。毋忽。”
第二道旨意,給姚麟。
前面是慣常的嘉勉之語。
寫到中間,筆鋒一轉。
“朔州必須拿下。”
他擱下筆,走到牆邊那張輿圖前,手指在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
“朔州若在手,遼國想西進,必須同時攻打蔚州和雲州。”
他看向梁從政。
“若只打雲州,朔州駐軍可以斷其糧道。若只打蔚州,雲州駐軍可以斷其後路。兩條路都走不通。”
梁從政湊近輿圖,目光在朔州、蔚州、雲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緩緩點頭。
“官家說得是。朔州是西京道的咽喉。拿下朔州,西京道便等於封死了。”
趙似又提起了筆,繼續寫。
至於東邊新、武、嬀、儒四州,他寫得便輕了。
語氣裏沒有必須拿下的強硬,只是說能取便取,取不了不必強求。
那四州離析津府太近。
遼國南京道的精銳麇集於此,硬碰硬不是上策。
寫完,他將筆擱回筆山,兩封帛書遞與梁從政。
“急遞。”
“喏。”
梁從政捧旨退下。
...
保州。
蔡京坐在州衙偏廳裏,面前攤着厚厚一摞賬冊。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一動不動,只有握筆的手在賬冊上緩緩移動。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夜囫圇覺。
從大名府到保州,從恩州到祁州,河北東西兩路的富商豪族,他見了不下百人。
最初那幾天,情形並不好。
皇帝的詔旨寫得明明白白——借款,付息,戰後償還。
可民間沒人信。
不是不信皇帝會借錢,是不信皇帝會還。
雖然皇帝大概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但萬一呢?
放貸給民間,利息高,手段多。
誰欠了錢,有的是法子讓他吐出來。
可借給皇帝?
皇帝若是不還,誰敢上門去討?
這是個死局。
蔡京沒有強借。
官家已下過旨,不許強借。
他不能違。
他換了個法子。
這個法子,是從趙似那裏學來的。
他放出話去:凡是願意借款給朝廷的,戰後由官家下旨,在河北東西兩路樹碑,刻上每一個人的名字與借款數目。
他又加了第二條:凡是願意無償捐給朝廷的,最少一千貫。
戰後由官家親自主持,編纂一部書,將捐資者的姓名、籍貫、功績一一載入,在各路刊行。
捐得越多,排名越靠前。
這一下,河北的富商們炸了鍋。
錢,他們已經多得花不完了。
可名呢?
名這種東西,花多少錢都買不來。
田產可以傳給子孫,鋪面可以傳給子孫,可名字能留在書上、留在碑上,那是一千年後還有人能讀到的榮耀。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大名府的李家。
李家做的是鹽引生意,三代下來攢了不知多少。
李家老太爺親自來了保州,拄着柺杖走進偏廳,說的頭一句話便是——
“蔡學士,老朽斗膽問一句——那本書,當真要刊行各路?”
蔡京扶着他坐下,微微笑道:“老太爺放心。此事官家已點了頭,戰後便着手編纂。”
“各路府學助印。刊行天下,絕非戲言。”
雖然蔡京還沒取得皇帝同意,但他知道,這種事,官家肯定會同意的。
畢竟現在錢糧是最重要的,官家不可能不同意。
李家老太爺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老朽捐一萬貫。”
一萬貫。
這個數字一出來,連蔡京都愣了一下。
他替朝廷管過錢,知道一萬貫意味着什麼。
一個上等縣一年的商稅,大約也就是這個數。
消息傳出去,炸得更厲害了。
李家捐了一萬貫,陳家能比李家少?
陳家第二天就帶了兩千貫過來。
趙家雖然財力不及李陳二家,可也不甘人後,咬着牙捐了一千。
一千貫是最低門檻,能上書。
至於只借不捐的,那便只能留在碑上,且只在河北東西二路樹碑。
書裏沒有他們的名字。
這道門檻,將許多人逼到了捐款這一邊。
那些財力雄厚卻又不願割肉的,便轉向了借款。
保定府的何家,直接借了十萬貫。
十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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