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折帥有令!弓弩手收弦,不得放箭。寨門半開,放人進來。違令者斬!”
寨柵上弓弦齊齊鬆開,一片卸力的悶響。
郭成領着三百人,在寨門內側列陣。
前排執刀,後排張弩,陣型並不嚴整,卻剛好將寨門到營中那片空地箍成了一個口袋。
寨門推開半扇。木軸吱呀一聲長響。
“依次入營。”郭成抬手指着地上那條用矛杆劃出來的橫槓,“兵刃全部留在寨外。不得推擠。不得喧譁。誰敢鬧事——”
他頓了頓,手按在刀柄上。
“不必請令,就地拿下。”
最先走過來的,是個絡腮鬍子壯漢。
空着雙手,走路時左腿有些跛。
他在那條橫槓前站住,囁嚅着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降了。”
郭成上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手一揮:“進去。”
絡腮鬍子邁過那條橫槓,走進宋營。
他走了幾步,忽然站住,回頭望了一眼鳴沙城方向那片暗紅的火光。
然後抬起袖子,狠命在臉上抹了一把。
不知是擦汗,還是擦淚。
後面的人魚貫而入。
郭成手下親兵逐個驗看。
看面相,看口音,看身上有無黨項刺青。
傷了腿的被人架着先走,背上豁了口子還在滲血的也被引到一旁,隨軍郎中已背了藥箱趕過來。
有個正軍被驗看時忽然身子一軟癱在地上,親兵蹲下探了探鼻息,回頭道:“脫力了。還活着。”
兩個輔兵上前將他抬走。
約莫一炷香工夫,近千漢兵已驗過大半,扣下了七八個口音可疑的,倒也沒人反抗。
這時人羣中擠出一個人來。
三十出頭,麪皮微黑。
他走到郭成面前,抱拳。
“勞煩將軍。在下鳴沙城漢兵都監,姓趙,行九。有要事求見折帥與宗監。”
郭成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時腰桿筆直,眼中有血絲,卻不見潰兵常有的那種驚惶。
他沉吟片刻,回頭吩咐親兵:“帶他去中軍大帳。餘人繼續查驗,一個不許漏。”
中軍大帳。
折可適踞坐案左,宗澤坐於案右,面前攤着輿圖,圖上鳴沙城的位置已被硃砂圈了好幾道。
帳簾掀開,郭成當先進來,抱拳道:“折帥,宗監。降兵都監趙九帶到。”
趙九進帳,步履沉穩,全不似背上帶傷之人。
他走到案前,單膝跪地,甲片嘩啦一響。
“大宋皇城司,探事司,甲字暗樁,趙九郎。參見折帥,參見宗監。”
帳中安靜了一瞬。
折可適正伸手去端茶碗,手懸在半空,不動了。
宗澤抬起眼,目光從輿圖上移到趙九臉上,端詳良久。
皇城司。
探事司。
甲字暗樁。
這幾個字落下去,砸得帳中兩個人都有些發矇。
皇城司是天子耳目,探事司更是其中機要,專司外域刺探。
甲字暗樁,那是身份最高的那一等。
折可適緩緩將茶碗擱回案上,瓷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了宗澤一眼,宗澤也正看向他。
“皇城司的人?”宗澤開口,語調平和,聽不出喜怒,“可有憑證?”
趙九抬起頭,搖了搖。
“回宗監。卑職身上不帶憑證。若宗監想驗證卑職身份,只需發信與皇城司覈對便是。”
他頓了頓。
“此事可容後再議。當務之急,請先容卑職將鳴沙城內情狀稟明。”
宗澤與折可適對視一眼。折可適微微頷首,宗澤便道:“講。”
趙九將今夜之事從頭道來。
從白日裏嵬名保忠調漢兵去呃奘瘽L木講起。
講東門甬道上黨項兵的譏諷、口角、動刀、死人。
講嵬名保忠到場後砍了兩個漢兵舍監、只砍了一個党項舍監,講那漢兵正軍當匈|問,卻被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
然後講傍晚宋軍射進城的勸降文書。
講嵬名保忠召集諸將議事,帳中有人主張先下手爲強,有人主張以漢兵爲前陣。
講嵬名保忠最終拍板:明日決戰,三萬漢兵編作前陣,党項與吐蕃諸部七萬餘人後方督戰。
漢兵若退,按陣前逃兵論斬。
“卑職聽聞此議,知時機已到。”
趙九聲音平穩。
“便與同僚定策,意在攪亂鳴沙城內局勢。”
“卑職與營中弟兄密議,趁夜舉事。”
“先在東營以巡夜党項兵爲餌,喊'党項人下毒屠漢',引各營漢兵自起。”
“再趁亂直撲南門,奪門而出。”
折可適聽到這裏,忽然打斷他:“你這一鬧,城中番漢之間,怕是殺紅了眼。”
趙九沉默了一瞬。“折帥明鑑。卑職走時,城中已分不清番漢了。”
帳中又靜了下來。
宗澤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方纔沉了幾分:“你既是皇城司的人,爲何不提前遣人知會?若早一日來報,今夜這鳴沙城——”
他沒有說完。
趙九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回宗監。非卑職不願傳訊。”
“鳴沙城自我軍壓境以來,嵬名保忠便下了嚴令,各門只許党項本部與吐蕃部把守。”
“漢兵一概不得靠近城門城頭。城中每日口令三換。城外斥候晝夜不斷。”
“莫說遣人出城,便是在城中多走幾步,都有巡夜盤查。”
折可適點了點頭。
他是帶兵的人,這話他信。
若換了是他守鳴沙城,也不會給任何人出城傳訊的機會。
“那——”折可適話鋒一轉,“ 今夜在帳中所議,以漢兵爲前陣之策,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趙九抬起頭,直視折可適。
“折帥。恕卑職不能說。”
折可適輕咳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已涼透。
不能說。
這三個字背後的意思,在座的兩個人都聽懂了。
嵬名保忠身邊,或者他的親衛之中,還有皇城司的人。
而且那人的位置,必定比趙九這個漢兵都監更靠近核心。
.至於那些都統、副都統裏有沒有皇城司的暗樁,折可適覺得倒不必多想,若真有那般人物,西夏早便亡了。
宗澤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來,走到趙九面前。
“你似乎傷到了。”他看了一眼趙九肩後那片被血洇透的皮甲,“先下去裹傷。營中有隨軍醫工。”
他轉向帳外喚道:“來人。”
親兵應聲入帳。
“帶他去傷兵帳,讓醫工好生料理。”
趙九抱拳:“謝宗監。”
起身時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挺直,跟着親兵出了帳。
宗澤又吩咐:“再去傳令伙房,熬幾鍋粟米粥。”
“今夜來歸的漢兵,先喫飽。”
“明日按勸降文書所載,逐一登記造冊。田二十畝,牛一頭,如數給。”
親兵一愣,看向折可適。
折可適點頭:“照宗監說的辦。”
親兵領命而去。
帳中只剩折可適與宗澤兩人。
折可適往後一靠,手指在案沿叩了兩下。
“汝霖。你怎麼看?”
宗澤走回案邊坐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折帥以爲,他的身份是真是假?”
折可適沉吟片刻。“真的。”
“爲何?”
“近千漢兵跟他一起逃出來。”
“若他所言是假,這些人的嘴瞞不住。”
宗澤點了點頭。“我也是這般想。”
帳外傳來伙房燒火的風箱聲,呼哧呼哧,夾雜着傷兵低低的呻吟和粟米入鍋的嘩啦響。
折可適忽然笑了一聲。
“今夜這一鬧,鳴沙城裏的党項人,怕是遭了重創。”
宗澤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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