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
半晌,馮成終於說完了,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趙似的示下。
趙似聽完,指尖在桌案上輕輕點了點,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那個張福,你殺了?”
馮成的身子猛地一僵,頭瞬間低了下去,聲音也小了幾分,帶着幾分不安。
“是……奴婢把他哄到城外,處理了。不殺他,奴婢怕……”
“怕他日後嘴不嚴,把這事泄露出去,給官家惹來麻煩。”
“奴婢知道這事沒提前跟官家稟報,是奴婢擅作主張,請官家降罪!”
他說着,又要跪下請罪,卻被趙似抬手攔住了。
趙似看着他,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對他而言,張福殺與不殺,早已沒什麼分別。
如今他已是大宋的皇帝,大局已定,就算趙佶那邊猜到是他設的局,就算張福活着跳出來指證,又能如何?
沒有物證,沒有旁證,一個王府下人的一面之詞,除了落個誹謗君上、帜孀鱽y的罪名,掀不起半點風浪。
可馮成這麼做,從頭到尾,都是爲了替他掃清隱患。
這份心思,這份周全,他不能苛責。
“罷了,事已至此,就不必提了。”
趙似緩緩開口,語氣裏沒有半分責備。
“他家裏還有父母吧?”
“回頭你從內庫裏支一筆錢,多送些金銀布帛過去,安頓好他的家人,別讓他們受了委屈。”
馮成重重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辦!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的!”
趙似微微頷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沉了幾分,語氣也鄭重了起來。
“安頓好他家的事,還有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
“等會兒,朕讓梁從政給你挑幾個穩妥可靠、嘴嚴手快的人,跟着你去端王府。”
“你幫朕看住端王府裏的人,說了什麼話,私底下嘀咕了什麼,事無鉅細,都要一一記下來,立刻來給朕彙報。”
馮成聞言,整個人猛地一愣,臉上瞬間露出了幾分慌亂:“官家!這……這不行啊!”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奴婢昨天晚上親自去的端王府,府裏的內侍、管事,好多人都見過奴婢!”
“這時候奴婢去端王府盯着,不是……”
趙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馮成心裏莫名地發毛。
“不是什麼?”趙似慢悠悠地問,“他們有證據麼?”
馮成一愣。
“端王府的人能當人證麼?”趙似繼續說,語氣不疾不徐,“他們說見過你就見過你?”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們是真見過你,還是不甘端王失位,想要誹謗君上?”
馮成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全明白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重重地點頭:“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
趙似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滿意。
“去吧。”他擺了擺手,“梁從政在外面,你跟他說,是朕的意思。他會給你安排人的。”
“奴婢遵命!”
馮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倒退着往殿門方向走去。
轉身的瞬間,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臉上的表情也從容了不少。
殿門開了又合。
晨光從門縫裏擠進來,又迅速被隔絕在外。
趙似重新靠在椅背上,手裏握着那根青黃色的竹杖,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穹上。
要下雪了。
第17章 狗奴,指桑罵槐!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辰時三刻。
汴京城。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這座百萬人口的煌煌帝都,便換了一副模樣。
從皇城前的御街,到外城的每一條坊巷,到處都是一片素縞。
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白布,檐下的紅燈槐徽讼聛恚瑩Q上了素白的紙燈。
就連沿街商鋪的幌子,也都用白布裹了,在風雪裏無力地垂着。
開封府的差役三人一組,腰挎長刀,在街巷間穿梭巡視。
殿前司的禁軍也出動了,鐵甲外面套着白布袍,在主要街口設卡盤查,目光掃過來往行人。
街上行人稀少。
偶爾有人走過,身上的衣裳全是素色——青的、灰的、白的、黑的,但凡帶半點紅綠,都不敢出門。
也沒人敢交頭接耳。
偶爾有人目光相觸,也只是一觸即分,各自低下頭,匆匆走過。
有那機靈的,走着走着,忽然抬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發出嗚嗚咽咽的抽泣聲。
旁人看了,也不覺得奇怪,反倒有樣學樣,也跟着抹起眼淚來。
...
端王府。
馮成帶着入內內侍省的十幾名內侍,騎馬穿過半個汴京城,終於在這片素白中抵達了目的地。
他在府門前翻身下馬,抬頭看了一眼。
端王府的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紅匾還在,可兩側的燈灰呀洆Q成了素白的,門前的石獅子上也纏了白布條。
四名殿前司的禁軍筆直地守在門口,腰間佩刀,面色冷峻。
馮成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從袖中摸出入內內侍省的令牌,在守門禁軍面前一亮。
“奉官家口諭,入端王府辦差。”
禁軍隊長接過令牌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這才側身讓開,抱拳道:“中使請。”
馮成點了點頭,帶着人推門而入。
端王府的前院裏,幾名僕從正在掃雪,見一大羣內侍湧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面露驚疑。
馮成也不廢話,站在院中,目光掃過腥恕�
“官家有口諭。”
“端王殿下在何處?端王妃在何處?”
話音落下,院中王府內侍宮女紛紛低下頭不敢說話。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連忙迎上來,躬身道。
“回中使,大王……大王還在寢殿歇息,尚未醒來。王妃……在後院涼亭。”
馮成聞言,眉頭猛地一皺。
趙佶還沒醒,他是知道的。
來之前他就聽說了,端王昨夜在樊樓喝得爛醉如泥,今早被人用轎子擡回來的,醉成那個樣子,一時半刻醒不來也正常。
可端王妃……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鵝毛般的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院裏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這種天氣,大冷的天,端王妃不在屋裏待着,跑到後院涼亭去做什麼?
涼亭四面透風,這冰天雪地的,坐在那裏不凍死人?
馮成心裏咯噔一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不行,得去看看。
馮成打定主意,抬步就要往後院走。
那管事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臉上堆着笑,語氣卻帶着幾分爲難。
“中使,王妃說了,她在後院靜思,不許人打擾。中使要不先去偏廳歇息,等——”
“讓開。”
馮成沒看他,目光直直望着後院的方向。
管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馮成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官家派來的人,他一個小小的王府管事,哪裏攔得住?
攔了,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死罪。
管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低着頭,連聲都不敢吭。
馮成看都沒看他一眼,帶着人徑直穿過前院,沿着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
...
後院,涼亭。
雪落無聲。
王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緩緩站起身來。
“此事不許外傳。”
她看着童貫,聲音冷冽。
“今日你跟我說的每一個字,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許再提。聽明白了嗎?”
童貫連連點頭,額頭上還帶着方纔磕頭留下的青紫,臉上的淚痕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奴婢明白!奴婢絕不敢外傳半個字!”
王氏點了點頭,整了整身上的喪服,抬步往涼亭外走去。
“同我去大王房中。”
童貫連忙躬身應是,屁滾尿流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剛走出涼亭,穿過月門——
迎面撞上一羣人。
打頭的是一個年輕內侍,身形精瘦,面容清秀,一身素白官袍,身後跟着十幾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齊刷刷站在月門外。
正是馮成。
王氏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童貫已經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着馮成,聲音都變了調。
“是、是他!就是他!”
童貫的手指在發抖,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連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王妃!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來府裏送的信!就是他送來的那些酒!就是他攛掇大王去樊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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