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鳴沙城仍在調兵遣將,各部正兵精銳已被抽調一空,每日在興慶府郊外大演操練,聲勢不小。”
趙似拆開蠟封,展開細讀。
密報寫得極爲詳盡。
李乾順興慶府周邊大肆徵兵徵糧。
嘉寧軍司、西壽保泰軍司。
各監軍司皆接到了調撥令,凡十七歲以上、六十歲以下党項男丁,悉數編入軍籍。
各部落的牛羊馬匹,也被徵調了大半。
密報末尾有一行字——趙似的目光停在了那一行上。
“徵兵徵糧已引得各部族不滿。蕃人私語:往年梁太后在時,雖也徵兵,未曾及此。”
“今主上親政,征斂益急。有部酋醉後揚言:但有一線之路,不願爲嵬名家賣命。”
趙似將密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上,閉上了眼睛。
各部族不滿。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碾轉。
能不能利用?
他頭一個念頭——輿論戰。
可轉瞬便自己否了。
如今的西夏,不是千百年後的世界。
信息傳遞靠的是人腿馬蹄,一封信從興慶府傳到黑水城,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皇城司在西夏的暗樁攏共就那麼幾個,真要發力散佈消息,暴露的風險太高,收效卻未必有多大。
更要緊的是——現在的社會跟後世截然不同。
底層百姓,但凡還能活下去,便不會去造反。
想讓內部生出亂子,必須是有權有勢的大族出頭纔行。
那些不滿的部酋,嘴上發幾句牢騷容易,真要他們站出來跟李乾順對着幹,沒到餓殍遍野的地步,誰肯?
他眉頭越皺越緊。
忽然,他睜開眼。
不對。
李乾順——也是去年才真正親政的。
梁太后垂簾聽政多年,朝中大權一直握在梁氏一族手裏。
李乾順成年後,用了一年多時間纔將梁氏一黨清洗乾淨。
算下來,他真正獨攬大權,不過才一年。
朝中應該不是鐵板一塊纔對。
這能不能做文章?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在腦中翻檢關於這個時期西夏朝臣的記載。
梁太后的舊黨有哪些人?
梁太傅——已經被殺。
梁乙逋——貶出朝堂,下落不明。
梁氏一門的親信將領,大多在去年的清洗中被奪了兵權,或貶或殺。
還有誰?
嵬名阿吳?早在元符元年便因罪被削職,此時怕已不在人世。
沒藏思忠?此人雖是中書令,三朝老臣,可他是出了名的牆頭草,從來不跟梁氏走得太近。
足足想了小半個時辰。
趙似睜開眼,忽然有些無語。
那些能對李乾順產生威脅的人,基本上在去年就被清掃乾淨了。
梁氏一黨,殺的殺、貶的貶、散的散,如今朝堂上剩下來的,要麼是李乾順自己提拔的人,要麼是沒藏思忠這種精於自保的老油條。
唯一沒被李乾順動過的——只有仁多保忠。
可仁多保忠已經被折可適他們在戰場上弄死了。
趙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殿中安靜了很久。
梁從政垂手立在旁邊,看着趙似的臉色忽明忽暗,不敢出聲打擾。
忽然,趙似猛地睜開了眼。
確實想岔了。
他一直在想——誰能威脅李乾順。
從這個方向去找,自然找不到。
梁氏已滅,仁多保忠已死,朝中確實沒有一個能對李乾順構成直接威脅的人。
可問題不在這裏。
問題在於——李乾順自己。
這個人,極爲推崇漢化。
李乾順登基以來,一力推行漢法:立學校,開科舉,重儒臣,定朝儀,甚至仿照大宋的官制改革西夏朝堂。
他重用漢人文臣,讓党項貴族與漢臣同列議事。
這些事,在党項部族裏早就有人看不慣了。
而這,便是一個繞不開的、千古難解的難題。
幾乎所有遊牧民族入主中原或靠近漢地之後,都會面臨同一個問題。
漢化,還是不漢化?
漢化,則能統御更多的漢地人口,收賦稅,徵丁壯,整飭制度。
可不漢化的党項軍事貴族,會覺得自己被邊緣化了。
他們的權力被文臣分走,他們的子弟要從科舉出身而不是刀弓建功,他們的傳統被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
而不漢化呢?
党項人以弓馬取天下,靠的是部族兵制。
可這套制度,統治不了越來越多的漢人州郡。
不漢化,便沒法治國。
漢化,便得罪了自家人。
歷朝歷代,死在這道題上的胡人君主,不知凡幾。
趙似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到了兩個人。
頭一個——察哥。
李乾順的弟弟,西夏軍中的頭面人物。
此人性雄毅,有權郑朴脧婂螅诘稠棽孔逖Y威望頗高。
最關鍵的是——察哥對李乾順的漢化之策,素來不滿。
他曾不止一次在私下場合說過。
党項人馬上得天下,如今卻學漢人那套讀什麼經史、開什麼科舉,長此以往,弓馬荒廢,軍備鬆弛,遲早要亡在漢人的筆桿子底下。
這話傳到李乾順耳中,兄弟二人面上雖未翻臉,心中卻已有了嫌隙。
另一個。
趙似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叫什麼來着?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中翻找了片刻。
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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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御史大夫,三朝老臣。
此人更是漢化的死對頭,曾當庭上疏,直言“治法之要不外兵刑,富國之方無非食貨”,說李乾順養賢重學是捨本逐末,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李乾順礙於他的資歷與名望,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個親弟弟,一個三朝老臣。
一個掌兵權,一個據臺諫。
這兩股勢力若被撬動——
趙似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從政。”
“臣在。”梁從政連忙躬身上前。
“傳朕口諭給皇城司——命興慶府暗樁,從即日起,在城中散佈言語。”
梁從政從袖中取出紙筆,俯身候命。
“說什麼,不用朕教。就一條,党項人的傳統不能丟。誰丟了,誰便是党項的罪人。”
趙似的聲音平而穩。
“讓他們好好抱怨抱怨。說漢人那一套,是讓党項勇士白流血的根子。”
“說開科舉、立學校,不過是讓漢人文臣爬到頭上來。”
“說此番徵兵徵糧,死了那麼多黨項兒郎,到頭來坐朝堂的卻是那些讀經義的漢臣。”
梁從政吖P如飛,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還有——”趙似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負手望着西北方向,“替朕擬兩道密旨,發往韋州城。”
梁從政連忙換紙。
“一道給宗澤與折可適。”
“告訴他們,朕已命皇城司在興慶府散佈消息,意在離間李乾順與各部族、與其弟察哥、與其朝中反漢化之臣。”
他轉過身來,看着梁從政。
“讓他們相機行事。”
“邊境上,若有風聲可放,便配合着放一放。”
“分寸自握,不必操切。朕不急在一時。”
梁從政將草稿呈上。
趙似接過來掃了一眼,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
“末尾加一句,攻心爲上,攻城爲下。”
梁從政一一記下,將兩份密旨封好,收入袖中。
趙似轉過身,重新望向輿圖。
目光落在標着“興慶府”三個字的位置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 第113章 改膳食,平朝議,召遼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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