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角的二师兄
盧植看着他,“說實話。”
那軍司馬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說了:“中郎將,弟兄們不怕打仗,可今日這仗,實在……實在……”
他沒說完。
盧植替他說了:“實在打得憋屈。”
那軍司馬沒敢接話。
盧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了傷兵營的帳篷外頭。
裏頭傳來一股血腥味,混着藥味,還有股說不出的臭氣。
盧植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帳篷裏頭躺滿了傷兵,有斷了胳膊的,有缺了腿的,有臉上被金汁燙得皮開肉綻的。
軍醫在裏頭忙活着,手裏的布條都染紅了。
傷兵們看見盧植進來,有些掙扎着想站起來。
盧植擺了擺手,“都躺着。”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到一張草蓆邊上,躺在上頭的是個軍侯。
這人身上中了三箭,肩膀上插着一支,胸口插着一支,大腿上還插着一支。
軍醫給他拔了箭,傷口上了藥,可血還是往外滲。
盧植蹲下來,看着他。
那軍侯睜着眼睛,眼珠子轉了一下,落在盧植臉上。
他的嘴脣動了動。
盧植低下頭,“你說。”
那軍侯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盧植能聽見,“中郎將,屬下跟了你七年了。”
盧植看到了軍侯眼裏面的譏諷。
這個軍侯,這個傷註定活不下去了。
他有怨恨。
那軍侯又說:“七年了……屬下沒叫過一聲苦……”
盧植握住了他的手。
那軍侯的手扯了一下,沒扯出來。
他看着盧植的時候,眼神裏流過了一絲悲涼,又有一絲譏諷,笑了一下。
“今日……今日屬下怕是不行了……”
盧植說:“別說喪氣話,好好養着,能好起來的。”
那軍侯搖了搖頭。
他看着盧植,眼睛裏突然有了光。
那不是感激的光。
他的聲音突然變大了,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大到帳篷裏所有人都能聽見。
“屬下死便死了……只可惜……”
他頓了頓,帳篷裏安靜了下來。
所有傷兵都看着這邊。
那軍侯盯着盧植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只可惜,不能保中郎將你公侯萬代!哈哈哈!”
這話一出來,帳篷裏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盧植的臉色變得煞白。
大家都不是蠢貨,都明白了盧植打一場沒有準備好的攻城戰,爲了什麼。
爲了保住他的名聲,爲了保住他的官職。
他的兒子被送回來了,他得洗脫沒有跟反偎酵ǖ淖锩�
大家都清楚,所以大家都有怨恨。
盧植的手還握着他的手。
那軍侯說完這句話,眼睛裏的光就散了。
他的手從盧植的手裏滑了出去,落在草蓆上。
人沒了。
帳篷裏靜得可怕。
那些傷兵看着盧植,眼睛裏什麼都有。
盧植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陣,他慢慢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着帳篷裏的其他傷兵。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盧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什麼都沒說,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外頭的風一吹,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心裏頓時湧起了無盡的後悔。
宗員站在外頭,看着盧植的臉色,沒敢說話。
盧植走回自己的帳篷,宗員跟在後頭。
進了帳篷,盧植坐在那裏,半天沒動彈。
宗員站在門口,也不敢走。
過了好一陣,盧植開口了,“軍心散了。”
宗員沒敢接話。
第二天,劉晟就派鮮于輔出城去見盧植,商議兩軍交戰的事情。
鮮于輔領了命,帶兩個隨從,打馬出了城,直奔漢軍大營。
到了營門外,身邊隨從舉起一面旗,黑底紅邊,上頭繡了個劉字,在風裏獵獵地響。
營門上的守軍早瞧見了,弓箭手張了弓,有人高聲喝問,“來者何人。”
鮮于輔端坐馬上,朗聲道:“靖難將軍帳下,左路軍,副將,鮮于輔。奉我家主公之命,來見盧中郎將。”
營門上靜了一瞬。幾個守軍交頭接耳幾句,有人跑下去報信了。
帳篷裏,盧植正坐着。外頭傷兵的呻吟聲一陣一陣飄進來,他也像沒聽見似的,就那麼坐着。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進來單膝跪地:“稟中郎將,城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反賱㈥蓭は迈r于輔。”
盧植的手頓了一下。
旁邊宗員臉色先是一變,眉頭擰了起來,看了看盧植,又把話咽回去了。
盧植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進來。”
親兵領命去了。不多時,帳簾再次掀開,鮮于輔大步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面色沉穩,進了帳篷也不東張西望,徑直走到盧植面前,拱手行禮。
“鮮于輔見過盧中郎將。”
盧植看着他。這人他聽說過,漁陽鮮于家的人,在當地有些名望,如今在劉晟手底下做事。
盧植說:“坐。”
鮮于輔也不客氣,在旁邊坐下了。
盧植問他:“劉晟派你來,有什麼事?”
鮮于輔說:“我家主公讓我帶幾句話給中郎將。”
盧植說:“講。”
鮮于輔說:“我家主公說了,天寒地凍,兩邊弟兄都不容易。中郎將圍城這些日子,城沒攻下來,折了不少人。再這麼耗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盧植沒接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鮮于輔接着說:“我家主公的意思,明日,他親率大軍出城,與中郎將列陣而戰。一戰定勝負。中郎將若贏了,大好頭顱拱手送上。中郎將若輸了……”
這話不用說,在場的人都明白,誰輸誰死。
帳篷裏安靜下來。
宗員站在盧植身後,眉頭擰得死緊,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兩隻眼睛直盯着盧植的後腦勺。
盧植看着鮮于輔,好一會兒才說話。
“你家主公好大的氣魄。”
鮮于輔笑了一下。
“我家主公向來如此。他說了,打仗這種事,縮在城裏頭守,不算本事。縮在營裏頭攻,也不算本事。既然都是當世豪傑,不如堂堂正正打一場。輸贏是一回事,怎麼輸怎麼贏是另一回事。”
盧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容我想想。”
鮮于輔站了起來,又拱了拱手。
“那我便回去等中郎將的消息。不過我家主公說了,明日之後,辰時三刻,他在城外列陣。中郎將來不來,他都在那裏。”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帳篷裏就剩盧植和宗員兩個人。
盧植坐着沒動,眼睛盯着面前的案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外頭的風把帳篷吹得微微晃動,火盆裏的炭火噼啪響了兩聲。
宗員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盧植面前。
“中郎將,萬萬不可!”
盧植抬起頭看他。
宗員急得聲音都變了。
“中郎將,如今這局面,咱們萬萬不能出營跟他交戰啊!”
盧植說:“爲何?”
宗員說:“您心裏比誰都清楚。攻城兩回,損兵折將,軍心已經散了。今日您也去營裏看了,弟兄們私底下都在議論,說這一仗打得沒名堂。這種時候讓他們出營列陣,跟人家正面交鋒,他們能拼命嗎?”
盧植沒說話。
宗員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
“中郎將,屬下斗膽說句不該說的。如今,弟兄們對您已經有了怨氣。真要是出營打起來,前頭的頂不住,後頭的散了心,那就是一潰千里。那時候,不光是敗仗的事,咱們這些人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個問題。”
他頓了頓,又說:“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守。守住大營,等朝廷援軍到了再說。雖說攻城是攻不動了,可只要大營守住了,朝廷那邊總還有個交代。”
盧植看着宗員,嘴脣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就在這時,帳簾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帳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進來的是左豐。
左豐穿着一身宦官衣裳,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進了帳篷先左右看了看,然後目光落在盧植身上。
盧植站了起來,宗員也退到一邊,兩個人都行了禮。
左豐擺了擺手,自己在旁邊坐下了。
“咱家方纔在外頭走動,聽見了些風聲。”左豐看着盧植,“聽說劉晟派了人來?”
盧植說:“是。來的人是鮮于輔。”
左豐說:“說了什麼?”
上一篇:家父雍正,我是乾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