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說完,賈赦轉身走了。
第118章 雲麾使
榮慶堂裏,賈赦走後,一時無人說話。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着眼,像累極了。
賈政臉色不好看,王夫人更是緊緊攥着帕子,幾次想開口又都忍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賈母才嘆了口氣,開口道:“收拾收拾,把榮禧堂讓出來吧。”
賈政猛地抬頭:“母親!”
賈母擺擺手:“璉兒這樁親事不簡單,那秦家的女兒更不簡單。老大能說得那般有底氣,又得了聖上的恩准,可見這不是胡鬧的。榮禧堂給璉二夫妻住,也佔着理。你們若是不讓,就是逼他翻臉了。”
賈政嘴脣動了動,終是沒說話。
王夫人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老太太,榮禧堂這麼些年了,一直都……”
“一直都是你們住着。”賈母接過話,“這事我心裏有數,原是我偏着你們,才讓你們住了這些年,但說到底,那不是你們的。”
王夫人道:“可他也太不把老太太放在眼裏了。”
賈母搖頭:“他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裏,他是算準了我拿捏不住他。你們也別再爭了。府裏西邊的嘉蔭堂清靜也齊整,回頭讓人收拾出來,你們就搬過去。”
賈政嘆了口氣,點頭道:“兒子聽母親的。”
王夫人攥着帕子,心裏又酸又恨。
憑什麼好事都落在大房?
明明她的寶玉纔是榮國府金尊玉貴的嫡孫。
有聖眷在身的秦家女,就該許給他的寶玉纔是。
到那時,住榮禧堂的就是二房,哪裏輪得到賈璉那沒出息的東西。
賈母揮了揮手:“都去吧,我累了。”
賈政與王夫人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另一邊。
賈赦從榮慶堂出來,腳下輕快,一臉痛快。
等走到花園,他忽然停住,雙手舉起,仰天大喊:“爽!”
這一聲喊得林子裏幾隻雀兒都撲棱棱飛了。
他正想再喊,一轉身就看見林黛玉站在不遠處,愣愣地看着他。
賈赦尷尬了。
他咳嗽一聲,把臉上的痛快一收,又擺出平素那副長輩模樣,朝林黛玉點了點頭:“玉兒賞花呢?”
林黛玉忙道:“是,剛過來,就……聽見大舅舅那一聲。”
賈赦乾咳:“方纔看見只野貓躥進林子,我嚇它一嚇。”
林黛玉也不拆穿,輕輕“哦”了一聲。
賈赦更尷尬了,背過手去:“那就這樣,你慢慢賞花,舅舅還有事,就不擾你了。”
他剛要走,林黛玉又開口道:“大舅舅,我正有一事想同您說。”
賈赦停住:“你說。”
林黛玉道:“我想去沈先生院裏請教學問,又怕您和老太太覺得不妥。既然碰上了便問大舅舅一句。”
賈赦道:“那老頭不太正常,不過學問是有的。你想去就去,不必事事問誰。但他若說些不着四六的,你聽過就算了,別當真。”
林黛玉點頭:“多謝大舅舅。”
賈赦又問了幾句日常喫穿用度,可有什麼短缺。
林黛玉說沒有。
賈赦點點頭,也不再多說,轉身往前院去了。
回到東院,賈赦往書房一坐,便讓人去把賈璉叫來。
賈璉一進門先給賈赦請了安,然後纔在邊上坐下,臉上還有些沒睡醒的樣兒。
“爹,什麼事這麼急?”
賈赦也不看他,端着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把親事跟他說了一遍。
賈璉問道:“爹,那姑娘不醜吧?”
賈赦聽到這話,茶盞往桌上一擱,起身就要抽他。
賈璉忙往後躲:“別別別,我就問一句!”
賈赦指着他罵:“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老子忙前忙後,你不說你爹辛苦,就問人家醜不醜!”
賈璉道:“娶媳婦不先看臉看什麼?總得下得去嘴吧。”
賈赦氣得順手抄起桌上鎮紙,到底沒砸出去,又擱下了:“你爹我還能給你找個夜叉星不成?我早說了,那姑娘模樣身段沒得挑,配你這種混喫等死的貨綽綽有餘了。”
賈璉聽了這才放心,笑道:“那行,爹說好那肯定好。”
賈赦白他一眼,又坐回去:“婚期就定在三個月後,年前把事辦完,不要往後拖。”
賈璉一怔:“三個月?會不會太急了些?”
賈赦道:“急什麼,六禮一樣不少,緊着些走便是了。你老子我親自盯着,誤不了。越早把媳婦接進門,我越省心。”
賈璉道:“我是怕秦家那邊覺得怠慢。”
賈赦道:“秦家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去說。你只管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到時候別在迎親路上給我丟人。”
賈璉訕訕道:“那不至於。”
賈赦道:“還有一樁正事,你如今成了親,總不能還是個白身,明兒你去捐個官。”
賈璉眼睛一亮:“捐官?那得多少銀子?”
賈赦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往桌上一放:“這些夠了。”
賈璉湊過去一看,臉都垮了:“爹,如今一個五品同知都漲到兩千兩了。您這二百兩別說捐官,連個像樣的缺都問不着。”
賈赦道:“那是以前的價,你現在去夠用了。”
賈璉道:“怎麼就夠用了?”
賈赦道:“你去就是了,哪裏問缺,尋誰走動,你心裏有數。”
賈璉狐疑道:“爹,您不會讓我去賒賬吧?”
賈赦罵道:“賒你個頭!老子什麼時候讓你賒過賬!這二百兩你拿去,該怎麼用怎麼用,用不完記得還給老子。”
賈璉半信半疑,到底把銀票收了。
……
第二天一早,賈璉換了身體面衣裳,先去了吏部一位林姓郎中的私宅。
這人是賈赦早年的舊識,官職不顯,卻能在捐官的事上說上話。
賈璉原本還怕門不好進,誰知帖子才遞進去,裏頭便有人出來迎他,態度可比從前熱絡的多。
不過盞茶的功夫,那位林郎中已讓人去查空着的虛銜,又親筆寫了條子,讓他去兵部找一位主事。
賈璉揣着條子過去,兵部那人見了,也是滿面堆笑,滿口“好說”。
就這麼一圈轉下來,連二百兩都沒花完,事情就成了。
最後落到手裏的是個四品雲麾使,雖是虛銜,卻比同知體面多了,還能支一份俸祿。
賈璉揣着文書回府,臉上樂開了花。
他去見賈赦,把文書往桌上一放:“爹,成了,四品雲麾使。”
賈赦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顯然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賈璉道:“爹,這到底怎麼回事?”
賈赦道:“什麼怎麼回事。”
賈璉道:“我怎麼感覺怪怪的。”
“有什麼怪的,你如今能補上這個缺是好事。過些日子你媳婦進門,你有了官身也體面些。”
見賈赦不肯多說,賈璉只好點頭:“那兒子得趕緊把院子收拾出來。”
賈赦道:“用不着你操心,回頭你們就住榮禧堂。”
賈璉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榮禧堂?”
賈赦嗯了一聲。
賈璉像沒聽清:“哪個榮禧堂?”
“府裏還有幾個榮禧堂?”賈赦白他一眼,“自然是你二叔如今住的那處。”
“爹!那不是二叔的嗎?怎麼忽然說給我住?”
賈赦道:“什麼他的?那本來就是我的,他住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出來了。”
賈璉張了張嘴,又坐回去,臉上還是沒緩過來:“可二叔那邊……能肯嗎?”
賈赦道:“肯不肯不是他說了算。我昨兒在老太太跟前已經把話說明白了。等你媳婦進門,榮禧堂就歸你們。”
賈璉聽得心頭直跳:“您就這麼跟老太太說了?那老太太……”
“放心,她不會不點頭。”賈赦道。
賈璉喃喃道:“我還以爲成親後還是住東院,怎麼也輪不到我。”
賈赦道:“以前是輪不到,那是你爹我不爭。如今不爭不行了,再讓下去,別說你,將來你兒子都得住偏院。”
賈璉嚥了咽口水:“那二叔他們搬哪兒?”
賈赦道:“那是他們該愁的事,府裏空院子又不是沒有,愛去哪去哪。”
賈璉呆坐半晌,終於道:“爹,您這哪是給我娶媳婦,您這是把府裏的天都翻了。”
賈赦笑了一聲:“翻就翻了,你老子我這些年裝糊塗,裝得也夠久了。如今你的事也算個由頭。趁這勢頭,把咱大房該佔的一樣樣擺正。”
賈璉聽着,竟覺得心裏又慌又熱,像被什麼從後頭推着,只能跟着往前走。
他站起身,把文書重新揣好,點頭道:“那我回去了。”
“先別急着走。”賈赦叫住他,“還有幾句話你給我記牢了。”
賈璉忙又坐下。
賈赦道:“你媳婦進了門,你要敬她,護她,不許給她臉色看,更不許把你外頭那些浪蕩習氣帶進她屋裏。”
賈璉道:“這我自然省得。”
賈赦道:“你省得個屁,你那性子就不是個正經的。我先把話撂下,她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也不是咱們能輕慢的人。你若惹了她,別說我不饒你,外頭也有人不饒你。”
賈璉被他說得心裏發毛,小聲問:“爹,我這媳婦到底什麼來路?您給我透個底,我心裏也好有數。”
賈赦道:“不該問的別問,你只需知道,這門親事你小子佔了大便宜,往後你待她要跟待祖宗一樣。”
賈璉倒吸一口涼氣:“跟待祖宗一樣?那我這媳婦娶回來,是供着還是處着?”
賈赦道:“你愛怎麼處怎麼處,反正不能委屈她。”
賈璉苦着臉:“您越說我越糊塗了。”
賈赦道:“你照做就是。”
賈璉嘆了口氣:“行,都聽您的。”
賈赦又補了一句:“還有,你的俸祿先由我替你收着,等成了親再一併交給你。”
賈璉臉色一僵:“爹,我自己有手有腳,俸祿還是……”
“還是什麼?”賈赦打斷他,“你都快成親的人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胡花。”
賈璉急了:“可我也得應酬,也得用錢……”
賈赦道:“你有個屁的應酬,少他娘出去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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