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據計劃,王東溟一共有兩個任務:第一是營救出陳輝與張進的家屬,第二是報復一下鄭芝龍,給徐生孝報仇。
起先,王東溟的目標是鄭芝龍的兒子,也就是鄭森,即是未來的鄭成功,但是鄭森好像並不在安平城內。
王東溟繼續物色,後來將目標瞄準了鄭芝龍的侄子鄭彩。
前來安平的官廠工作人員名叫江明,江明問王東溟:“要如何下手?”
王東溟嘴裏叼着草棍,牙齒挪動間草棍晃了晃,王東溟取下草棍說:“狙殺鄭彩。”
江明又問:“何時動手?”
王東溟道:“待陳輝與張進家眷出城後,便動手。”
其實兩人的家眷已經在轉移了,鄭芝龍並沒有對他們的家眷進行嚴加看守,或許鄭芝龍絕對想不到,趙彰鲿扇藖戆财浇尤恕扇说募揖焓欠峙窟走的,反正這城池內直通大海,叱鋈サ购芊奖恪�
江明看着街頭上人來人往,有許多西洋人,每當有西洋人走過,江明都要扇動下鼻子,不管是這弗朗機人還是紅毛番。
“太臭了,臭不可當。”
王東溟點點頭:“深目高鼻,醜得很,又醜又臭。”
不光是他們男人這樣想,即便當地的女子,有西洋人路過,也是掩鼻,滿臉嫌棄。
江明說:“也不知這些番鬼如何能娶到妻妾?難道不會被他們給臭跑了嗎?”
王東溟嗤笑道:“那番鬼男人如此,女子也好不到哪去,這便叫做臭味相投。”
江明說:“幸好我大明女子不會嫁給他們。”
王東溟深以爲然:“斷然不會,便是再過個三五百年,亦不會如此。”
江明指着一個黑黢黢的人:“那個更嚇人。”
兩人相視而笑。
然後一艘船從兩人面前經過,船上有人也會朝兩人點點頭,兩人扶了扶斗笠,回應。
王東溟說:“這是最後一艘船了。”
江明在河裏洗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覺得很腥,他晦氣地擦了擦身上,起身說:“那咱們也走吧。”
兩人正要走,忽然前方船隻被攔住。兩人見狀都是心頭一緊,最後一艘船上的是陳輝的家眷,爲何會被攔呢?
王東溟拿出對講機,說:“陳輝的家眷被攔住了,準備一下。”
“收到。”
有一夥人悄悄地朝河道旁走去。陳輝的家屬被攔,是因爲被僕從給舉報了。
張進的家屬是偷偷離開的,誰也沒告訴,但陳輝的家屬卻留了一封信和一些銀子,信上大致說明要遣散這些僕從,給他們銀子各自安家。
僕從沒找到家主,察覺有異,便四處搜尋,發現了書信和銀兩,將所有的銀錢全部捲了,又去告發,結果這艘船就被攔了。
他們不知道陳輝的家屬要去哪裏,也不知道具體在哪艘船上,或者乘坐馬車去了內陸,他們於各個交通要道攔截,這不就將船攔住了。
但是王東溟和江明兩人並不知道。
兩個人還在心中祈叮呵f不要被發現,千萬不要出事。
然而,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陳輝的家眷被押了下來,從船上帶到岸上。
江明罵罵咧咧:“操!怕什麼來什麼。”
鄭芝龍的衛隊將陳輝的家眷從船上押下來,上了岸以後,打了幾拳,踹了幾腳,連婦人也不放過。
有個隊兵說:“你們這是忘記鄭總兵院中的那把鍘刀了,是吧?”
鄭芝龍的宅邸中有一把鍘刀,很嚇人,據說這把鍘刀鍘了不少他的敵人,上面還染着血呢。
有陳輝的家眷一聽,嗚嗚地哭了起來。
正在此時,只聽:噗噗噗……
一個又一個衛隊的兵卒倒地。
王東溟率領的救援隊配備的手槍,本身就是微聲手槍,又配備了趙純藝做的琴片消音器,聲音極小極小,尤其是在白天嘈雜的環境中。
所以有衛隊兵卒中彈倒地,血流滿地,讓其餘人有些懵逼。
如果有敵襲的話,身上應該插着箭矢纔對呀?如果中了火銃的話,應該聲音很大才對?
可沒什麼聲音,這些人就死了,或者重傷,這也太奇怪了。
他們茫然四顧之際。
噗噗噗……
“噗噗”聲不絕,有人發出慘叫,那是沒被擊中要害的。
兩槍胸腹一槍頭,打不中頭的或許當場不會死,就會發出慘叫。
此時人羣也察覺有異,尖叫着四散奔逃,而陳輝的家眷茫然無措,他們也不哭了。
王東溟帶着人現身,一共二十多人。
王東溟抬起手槍指着下面接駁的小船,船伕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被手槍指着意味着什麼。
陳輝想通這一點,指着一個隊員說:“你上去。”
那人跳上了小船。
王東溟又對陳輝的家眷說:“快上船。”
這些家眷也嚇傻了。
王東溟提高了聲調:“快上船!”
說話同時朝着地面噗噗開了兩槍。
這些人打了個激靈,急忙上船。
王東溟他們混入混亂的人羣當中,來得快去得也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邊走還能一邊換裝——笠摘了,衣服反穿,貼個鬍子或者摘了鬍子……
這些,他們都受過專業訓練。
很快消息傳到了鄭芝龍耳中,鄭芝龍問鄭芝蟒:“陳輝與張進家眷逃脫,這是爲何?”
他是真的沒明白,陳輝和張進兩個人被俘虜了,他們的家眷爲什麼要逃走呢?要知道鄭芝龍不但沒有怪罪兩人,還給其家眷送了銀子,作爲撫卹,這種情況下逃走,這是沒有道理的。
更莫名其妙的是,鄭芝蟒派人去攔截,結果衛隊遭到了伏擊,身上多了些血窟窿,死傷慘重,大白天在鬧市心款ヮブ卤粴⑺赖模R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有目擊者被抓來問話,只是說聽見“噗噗”聲,然後他們就死了。
這時候無法解剖屍體,人死爲大,留一個完整的屍體最要緊,否則死無全屍,對其家屬難以交代。
所以看不見體內的彈頭。
鄭芝龍說完之後皺眉道:“莫非是趙彰鳎俊�
鄭芝蟒眼珠子轉了轉,搖頭說:“趙彰鞑贿^山東一躍梁劇寇,又豈有這等本事能到我安平來?”
鄭芝龍說:“無論如何,搜捕全城,務必將兇手給我搜出來。我要當着全城百姓的面,將這些人正法。”
這件事不光死了一些人和走脫了張進和陳輝的家眷那麼簡單,也關乎鄭芝龍的面子。
試想,隨隨便便就能來安平大鬧一場,那以後誰還會把他放在心上?竟然打到他的老巢,這還了得?
因而鄭芝蟒、鄭芝麟、鄭芝鳳,還有鄭芝龍的侄子鄭彩,全部都出動起來。鄭彩負責調度船隻在水上攔截過往船隻,不管是商船、私船還是什麼船,都要攔一下,登船檢查,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員。
同時還要尋找陳輝與張進的家屬,無論如何,鄭芝龍都要查清楚他們爲什麼跑。
但西埭、西港、西垵頭、安平橋、五港口岸,這些地方面積廣大,想要搜遍每一寸土地,那也是極難的。搜了半日,什麼都沒搜到。
鄭芝蟒對鄭芝鳳說:“恐怕偃艘呀浱与x了安平。”
鄭芝鳳點頭:“嗯,你所言不錯,換做我殺了人,必遠走高飛。”
晚些時候,鄭彩乘船進入安平城,他站在橋頭四處觀望,身後還跟了兩艘戰船。鄭彩同樣是一無所獲。
他不知道陳輝與張進的家眷出了安平城後,乘坐了一艘三桅帆船,立刻朝北遠遁,這三桅帆船在安平也並不罕見,許多西洋商賈都是乘坐這種船,追是肯定追不上了。
忽然岸邊一個行人跳下了一輛馬車,從馬車底下抽出一把大栓步槍,拉栓瞄準,扣動扳機。
砰!
再拉栓瞄準,砰!
兩聲槍響後,這人也不看結果,將大栓往馬車下一放,跳上馬車,趕着馬車若無其事地離開。
而周圍的人蒙了,周圍有許多巡邏的兵丁,他們緊急趕過來的時候,只看見戰船上,鄭彩的副將搖晃着鄭彩的屍體,鮮血順着船頭流入河中,染紅了一片。
“糟了,出事了!”腥酥桓杏X頭皮發麻。
很快,鄭彩被狙殺的消息傳到了鄭芝龍耳中。鄭芝龍十分器重鄭彩。
其實,鄭彩與鄭芝龍雖然同宗,但關係沒有那麼近,而且嚴格來論,兩人是同輩。
鄭彩是鄭迪江之子,是石井正氏西庭長房第十世鄭義泉的第三子,鄭迪江一共有五個兒子,依次爲鄭聯、鄭斌、鄭彩、鄭紹、鄭寰。
而按照石井鄭氏的族系,鄭芝龍爲西亭四房第十一世鄭士表之子,也就是說,兩人都是第十二世,只是關係有些遠。
鄭芝龍地位高,所以鄭彩便以侄禮事之,時間久了人們都覺得鄭彩是鄭芝龍的族侄。
鄭彩這個人比較會做人,而且懂事,沒有和鄭芝龍以平輩論資,加上有能力,所以鄭芝龍器重他,畢竟是自己人。鄭氏集團是很看重血脈的。
鄭芝龍大怒:“豈有此理!定是趙彰鳎w彰骶垢以谔珰q頭上動土!”
在鄭芝龍的心裏面,他可以打到趙彰鞯睦铣踩ィw彰鲄s不能反過來,因爲趙彰鞑慌洹K嵵堊尣剑退闶且呀浗o足了趙彰髅孀印�
趙彰鞲覉髲停烤褪窃谵刍ⅣP。
匆匆趕來的施天福和洪旭等质浚戳肃嵵埖哪樕幔y免有些焦急,萬一鄭芝龍大動肝火之下,做出了不理智的決定就糟了。
洪旭趕忙說:“此事若是趙彰魉鶢懀ㄊ菆髲汀<热凰覉髲停ㄈ粐兰臃拦牎?陕犝f他們又造了新的戰船,除非我部戰船傾巢北上,否則如今動他不得。那琴島市,岸防炮卸啵蛟斓霉倘艚饻蝗粝仁詹秲赐讲槊髡嫦啵蛟S此事非是趙彰魉鶢憽!�
鄭氏兄弟都憋了一肚子火,鄭芝蟒怒道:“這也忍那也要忍,區區一個小伲�要忍他多久?此事定然是趙彰魉鶢懀沁�能有假嗎?在這閩越海面,有誰還敢捋咱們鄭氏虎鬚?他趙彰鞑皇强孔艔R灣呒Z嗎?旁的先不說,咱們揮師北上,先鎖住淮安廟灣再說,斷了他趙彰鞯募Z道。”
鄭芝龍沒有同意鄭芝蟒,他被洪旭的一番話給點醒了。
鄭芝龍明知此時不是發火的時候,發火無濟於事。
他沉聲說:“那便先收捕住兇徒再說。”
腥藨Z,領命而去,於是進行了全城大搜捕。
王東溟此時他們也躲在城中,躲在一個西洋傳教士的家中,這傳教士被他們綁了。
王東溟對傳教士說:“你這番鬼,休來聒噪。”
原來那傳教士一直在勸說他們,想要對王東溟他們以教義勸悔,他的漢語還算是流利。
他說:“壯士息怒,我是泰西來的傳教修士,在此只講天主道義,不涉官府恩怨,與鄭府素無來往,今日之事我一概不知,也絕不敢向外走露半分風聲。宅中銀錢、洋布、玻璃器物,你儘可取用,只求勿害我性命。”
他見王東溟只是訓斥他,不讓他聒噪,而沒有下殺手,他又說:“有句道理我不能不說——天主定下十誡,第五條便是勿殺人。人命是天主所造,至貴至重,害一條性命,便是犯了滔天罪衍,死後靈魂墮入永火地獄,受無盡無窮的苦楚,縱有萬金家業也贖不回來。但天主最是慈悲,從不棄絕悔改的惡人,諸位若此刻心生悔意,招母娼馇胺牵熘鞅銜箲z赦免,不致永墮沉淪。”
王東溟眼瞼低垂,拿着指甲刀剪指甲蓋。
那傳教士見了,語氣放沉,繼續說:“再者說,這安平乃是鄭總兵的地界,今日光天化日出了人命,這裏的兵丁難免要挨戶盤查,街巷碼頭都會封死。你躲在我這小小宅院,能藏得過一時?能藏過一日?能藏得過一個月嗎?殺人者抵命,亦是孔聖人講的公理。即便你逃出安平,福建各府縣皆有海禁盤查,陸路有水路有汛,又能逃到何處?到頭來不過是多添幾條人命,諸位落了個凌遲梟首的下場,連親族都要受到牽連。聽我一句勸,趁官兵沒圍過來,換了衣衫走後門,搭小船往南洋避禍,往後改惡從善,還能留一條性命,我以天主的名義起誓,絕不對旁人說半個字。”
到崇禎十四年這會,意大利耶穌會的艾儒略已經在福建傳教傳了二十餘年,艾儒略奉行的是合儒補儒的傳教路線,這一派廣泛地結交地方士紳,語言風格兼具西洋宗教的悲敏感與中式儒家的儒雅。
眼前的傳教士就是艾儒略的教徒,後來也成了傳教士,他熟稔本地的事情與人情法理,他不但會說閩南話,甚至還會說大明的官話。
等他說完,王東溟起身,傳教士不明所以,只是殷切的看着他。
然而王東溟來到身旁,抬手一個大嘴巴子,啪!
王東溟罵道:“我說了,你少來聒噪,聽不懂嗎?”
王東溟的手很重,這一巴掌下去,傳教士半邊臉都腫了,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夥亡命徒,既不在乎什麼儒家倫理,也不在乎世俗的王法,更別說他們的耶穌教了。
王東溟告訴他:“我會留你一命,你到時候給鄭芝龍傳個話,你要是再給我說一些有的沒的,別怪我弄死你。”
那傳教士聞言,終於不敢聒噪。
在此時的中原地區,汪喬年、孫傳庭,還有楊文嶽三人,已經被圍了數日,糧食騾馬都喫沒了,連從戰場上拖來的屍體都喫沒了,並且箭矢和彈丸都已經耗盡。
汪喬年很憔悴,整個人老了得有十歲,他滿嘴起泡,對孫傳庭說:“今夜我將帶兵突圍。”
孫傳庭和楊文嶽也別無他法,逃出去的幾個總兵竟然一個也沒有回援,孫傳庭只好同意。
此時的李自成比原歷史上這個時候更難纏。
劉體純、谷可成和李友三人也聚在一起商議。
劉體純說:“他們拖了屍體,必然是回去食用,此時連屍體也沒了,箭矢彈丸也打光了,必然是彈盡糧絕,是以我料他們此夜必想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