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0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此舉有三層用意,一是表示重用降將,二是高勳乃當世名將,可託重擔,三是考驗其人忠心。

  “朕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陛下信重,臣便是死,也不讓敵軍上岡一步!”

  高勳受命,帶着兩千步卒到岡坡佈防。

  簡單掘了三道満荆职讯N輛隨軍糧車掀了,橫塞在壕線缺口。

  如此,蕭弈竟不看東翼,目光看向正南。

  控鶴軍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收攏。

  韓重贇不愧是殿前老將。

  虎捷軍一崩,他沒有半分慌亂,令旗連擺,控鶴軍且戰且退,槍盾兵在外圍結成密不透風的方陣,把往後逃的虎捷潰兵要麼擋在陣外,要麼乾脆一刀砍翻,逼着虎捷潰兵重新掉頭。

  這是狠法子,用同袍的屍體遲滯河東軍的腳步。

  “韓重贇想拖。”李昉道:“他要拖到趙匡胤衝上北岡。”

  “虎捷已潰,他拖不了。”

  視線裏,主力戰場爛成了一鍋血肉翻滾的粥。

  虎捷潰卒們棄了武器,亂哄哄地往南涌,撞向控鶴軍的大盾與長槍,被釘死在槍鋒上,像被串起來的魚。

  在他們後方,河東軍也沒放過他們。

  兩陣間,傷兵爬行,拖着流出的腸子,被一雙雙腳無情踩踏進泥濘。

  昔日不可一世的禁軍,在爛泥裏踉蹌,掙扎,嚎哭,命比螻蟻還賤。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蕭弈俯瞰這一幕,神色冷峻得如同寒霜。

  一場內戰,殺傷這麼多中原勁卒,他也心疼。

  戰場上,河東、昭義、義成,乃至虎捷、龍捷、控鶴、鐵騎、內殿直,皆中原最能戰之兵。

  伏屍於此,皆漢家精銳。

  但,這一仗,他必須打疼了他們。

  禁軍者,身長五尺以上、開二石弩、披三十斤札甲是最低標準,十裏挑一,方得入選,恰似藩鎮牙兵之選拔。這班人目空一切,骨子裏都帶着河朔三鎮傳承下來的跋扈兇悍。

  魏博牙兵、成德悍卒,父子相襲,姻黨盤結,兵強則逐帥,帥強則叛上……驕兵之氣一脈相承。

  若不把他們打服了,便是杯酒釋兵權,卸了幾個將領的職又怎樣?

  禁軍還是那個尾大不掉的禁軍。

  待往後,百萬冗兵坐食天下,歲入之半養了一羣只會擁立討賞的軍漢。

  中樞怕這些軍漢,拖空財政,一日日將他們供在京中,養成閒漢、懶漢,養不出堂堂正正的血氣,只能把驕氣養成窩囊氣。

  今日,就得要把這些天下最跋扈軍頭的高昂頭顱按下來,讓他們見着他的龍旗就敬畏。

  先有敬畏,才能讓他們知道,兵戈是用來安社稷,不是用來做從龍買賣的。

  他平生百戰,先建功立業,取河東、復燕雲,方受天下之垢,領社稷重責,寧當野心家,也不受這等軍頭裹挾。

  屍山血海,他要教他們明白這道理。

  “陛下。”

  許是因蕭弈許久沒有東顧,耳畔傳來了提醒聲。

  “趙匡胤衝得更近了,御駕是否移一移?”

  “不。”

  蕭弈的對手不僅是趙匡胤一人,還是禁軍的驕氣,今日若退,誰還敬畏他?

  他巋然不動,道:“受裹挾擁立之輩,何懼?”

  眼下,得先奠定主戰場的勝局。

  望遠鏡移向西翼。

  鐵騎軍不愧是殿前馬軍精銳,被困在爛泥裏大半個時辰,人馬俱甲的重騎衝不起來,換作旁的隊伍早退了。

  潘美卻當機立斷,傳令張光翰率龍捷馬軍的輕騎向西北挪動,那裏有條鄉路,路基高,夯土硬,騎兵拉上了路,調頭反衝,下了馬的河東重騎頗被動。

  殿前軍的鐵騎軍重騎則也是全軍下馬,以戰馬結成籬笆,在張滿屯、米擒乞力的猛攻下硬生生扎住了腳跟。

  河東重騎幾次衝過去,都沒殺出缺口。

  但,張滿屯是能打硬仗的。

  蕭弈還記得初識之時,張滿屯說的那個故事。

  齧陣如獒,此鐵牙也。

  遠遠的,只見河東重騎全下了馬,以馬爲牆,長槊架馬肩上,一步一步,擠壓潘美的陣線。

  米擒乞力的鐵鷂子也有樣學樣。

  這些人下了馬,就是走路的鐵甲小城。

  戰馬排成牆,槊鋒從馬耳之間伸出去,人頂在馬身後,甲葉挨着甲葉,轟隆隆往前碾。

  潘美以重騎軍步戰守陣,河東軍的槊鋒捅進鐵騎軍的馬胸。

  戰馬慘嘶着栽倒,緊跟着就是十幾條槊尖一齊捅過去。

  潘美不停以旗幟傳令張光翰策應,可龍捷軍的輕騎殺來,根本殺不穿河東軍的鐵甲重陣。

  鐵騎軍號聲愈急,催促龍捷軍。

  於是,張光翰的將旗前移,親爲鋒矢,猛攻張滿屯側翼。

  硬生生鑿出了一個缺口。

  視線中,張滿屯巨人般的身軀比旁人高出一個頭,破口大罵着什麼,然後,竟徒步撲到了張光翰馬前。

  鐵塔般的大漢盔甲上滿是泥濘,當張光翰一刀劈下,張滿屯連躲都不躲,以重甲硬捱了這一刀,反手一揮槊。

  “給俺下來!”

  吼聲如驚雷,傳遍戰場。

  槊杆正中馬腿。

  戰馬骨斷,轟然翻倒,張光翰整個人被掀進爛泥裏,剛要掙扎,兩條鐵臂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綁了!”

  “勝!”

  “勝!”

  西翼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龍捷軍應聲而亂,輕騎紛紛扯馬,向後撤去。

  如此,鐵騎軍獨木難支。

  潘美到底是名將料子,當斷則斷,棄了龍捷潰兵,自領鐵騎且戰且走,拼了命往那條鄉路上靠。

  若讓他拉開二十步,鐵騎軍重新整出一線,西翼戰局還能被這廝穩住。

  好在,米擒乞力殺到了。

  鐵鷂子堵在了路口。

  兩支鐵甲在泥裏撞作一團,沒有馬速,沒有花巧,就是甲厚的壓甲薄的,槊長的捅槊短的。

  蕭弈見狀,隨口評價了一句。

  “潘美不是能拼死打硬仗的。”

  果然,潘美不再試圖替控鶴軍擋着西翼,轉而往西南方向退。

  這番鏖戰小半個時辰,西翼戰局定了!

  “傳命張滿屯,窮寇莫追,猛攻控鶴軍!”

  中路戰場的殿前軍步軍主力控鶴軍才更重要。

  旗幟揮動。

  西翼的騎兵整隊,起卷,狠狠砸向控鶴軍方陣的右翼。

  這一砸,成了壓垮控鶴軍的最後一塊石頭。

  看情形,控鶴軍應該快到極限了。

  韓重贇把方陣收得密不透風,弓弩手們重新上弦,射出箭矢,河東軍則跨過虎捷軍的屍體頂了上來。

  這邊,河東諸將士也盡了全力。

  範巳渾身是血,將旗還高高舉着;呂酉有條不紊地指揮步軍往前壓;儻進的輕騎已經繞到了控鶴後陣,放箭射殺散兵;張滿屯則收攏了散亂的重甲方陣,從西向東推進。

  三面合圍將成。

  “陛下,東翼敵軍距岡下只剩一百步了!”

  蕭弈迅速向東瞥了一眼,看到趙匡胤的大旗就在岡下招展開。

  這也給了控鶴軍信心。

  雙方都到了搶決勝關鍵節點的時候。

  “陛下,是否調儻進回援東翼?”

  “不,傳令儻進,給朕狠狠地捅韓重贇陣線的缺口!他是瞎嗎?那麼大的豁口,還在猶豫什麼?!”

  “喏!”

  “吹號,教戰場所有人知道西翼的潘美、張光翰敗了!”

  “嗚!”

  號角一起,河東軍士氣再振。

  儻進親率輕騎自側翼斜裏殺出,鋒矢所指,直取控鶴軍大陣縫隙。

  馬蹄踏過滿地屍骸,輕騎像匕首,猛刺韓重贇後心。

  範巳、呂酉的步陣緊隨其後,大盾頂着潰卒的後背,長槍從盾縫裏遞出,一寸寸往前碾。

  “控鶴軍!再守一刻!”

  “再守一刻!”

  控鶴軍也揚起號角,傳來齊聲怒吼。

  這支殿前步卒,自詡當世最精銳的步戰方陣,此時爭的是心中的傲氣。

  一杆將旗下,韓重贇親自提刀下馬督戰,連斬三名退卒,硬生生在亂潮裏重新穩住陣型。

  至此,控鶴軍不愧是殿前強軍之名,前排盾碎了,二排補上;長槍折斷了,拔出刀來砍;陣型被壓得越來越扁、越來越小,卻還沒有散。

  “陛下,東翼……”

  “來得及。”

  蕭弈一瞥之間,正見東翼戰場上楊業與馬仁瑀的旗幟撞在一起。

  對楊業,他放心。

  主戰場也該分曉了。

  控鶴軍的方陣有了一絲鬆散。

  “破敵!!”

  怒吼聲在陣上回蕩。

  就在那一絲鬆散之際,西翼的河東騎兵,終於狠狠撞在控鶴軍的側後。

  似天崩地裂。

  控鶴軍最後的方陣,轟然散架!

  張滿屯、儻進的旗幟,一左一右,鑿穿了那密密麻麻的陣型,從兩個方向殺向韓重贇帶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