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0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裏。

  看看東翼。

  王審琦治軍以持重著稱,值此陰雨天氣,地氣溼滑,他摒棄騎兵突擊的戰法,依鼓點穩步推進,壓實陣線,逐步擠壓儻進、李存瑰的陣位。

  河東輕騎跑動的範圍就小了。

  更可惡的是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際,這個銀甲大將就執強弓臨陣,連發七矢,皆射河東軍陣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馬仁瑀當即棄弓,換持長柄大刀,身先領陣,率精銳直突河東軍陣。

  其部精銳,竟硬生生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騎兵陣線縫隙,將陣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見陣形有缺口,親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馬仁瑀長刀劈斷了武器。

  就在馬仁瑀差點要率部透陣之時,楊業率軍馳援,抵達東翼戰場。

  見狀,蕭弈稍舒一口氣。

  李昉也喃喃道:“敵東翼明顯更強啊。”

  至此,雙方兵力都投入戰場,除了主帥身邊的預備隊,趙匡胤有三千內殿直,蕭弈卻沒有精挑細選的牙兵,只有兩千沁州步卒。

  其餘所有部隊已全部交戰在一起。

  但八萬人會戰,一日之間誰都喫不掉誰。

  局面因此焦灼起來。

  士卒們披甲在雨中艱難鏖戰,屍體不停倒下,血混着雨流成河。

  人數太多殺也殺不完,若雙方的士氣不崩,僅靠殺戮是無法決定勝負的。

  未時初,瓢潑一個多時辰的雨停了。

  天色轉晴。

  戰鬥卻還沒停,血雨還在瓢潑。

  四個時辰的戰鬥打下來,殿前軍的銳氣還在,河東軍的陣也沒散。

  “今日若戰到平手,於趙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師已壓至開封城前,陛下可以不勝,趙匡胤不能他若不勝,軍心必動搖。”

  “我可以不勝。”蕭弈道:“但,要勝。”

  “報!”

  忽然,身後信馬趕到,稟道:“陛下,向訓已率部過黃河,正在全力趕來,距戰場二十餘里!”

  “來不及了。”

  “向將軍給陛下送來了這個!”

  蕭弈目光落處,幾名兵士策馬而至,緊緊護着一樣東西……

  “唰。”

  一面天子龍旗在北岡上展開。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盤龍翱翔,栩栩如生。

  “萬歲!”

  “萬歲!”

  河東軍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以帝王之尊,迎戰一方元帥,豈有不勝?

  果然,焦灼的戰局再次一變。

  蕭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敵軍的異動。

  最先支撐不住的,依舊是侍衛親軍中的虎捷軍。

  視線中,能看到一名虎捷軍都頭往後退了半步,控鶴軍陣中立即有督戰的軍校騎上前,一刀將他斬下。

  “傳令下去!”

  蕭弈敏銳把握住戰機,喝道:“中軍宣諭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很快,戰場上傳來了齊聲高喊。

  “韓太尉舊部聽着!”

  “虎捷軍棄械者坐地者,不殺!”

  “仍持兵者,斬!”

  喊聲蓋過了鼓點。

  起初,沒什麼用。

  但過了片刻,有一個虎捷軍士卒放下武器,哭着坐在了泥濘的地裏。

  河東士兵嚴守軍紀,陣型嚴整的好處立即顯出來,沒有擠上去殺掉這個投降的敵兵,而是有序地繞過他,上前。

  如此一來,很快有了第二個坐下的,第三個坐下的。

  蕭弈的視線裏,只見一排排的虎捷軍像被割的麥子一樣倒下去。

  精中選精,等級森嚴,那麼,戰場上,不夠精銳的將士如何肯爲精銳們血戰拼死?

  韓通若在,侍衛步軍或許還能戰。

  可韓通已死,滿門死在殿前軍刀下。

  “傳令儻進,給我切過去!”

  儻進當即率輕騎自側翼斜插,目標不再是東線的馬仁瑀,而是控鶴軍。

  控鶴軍慌忙轉身變陣,可惜,河東騎兵已經撞了過去,像無數匹布帛同時被撕裂。

  韓重贇的旗動了,親自上前堵,卻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鶴軍的陣線。

  虎捷軍遂成孤軍。

  大旗下,張令鐸在馬上厲聲大呼,呼到聲嘶力竭,被潰退的人羣撞下馬。

  無數雙滿是泥的手伸過去奪了他的刀。

  張令鐸還在掙扎,頭盔被摘下來,人被狠狠摜在泥裏,被按着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張令鐸了!”

  軍中頓時歡騰。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軍戰場之時,趙匡胤動了。

  如同最後的鋒刃,出鞘。

  這柄彎刀沒有撲向崩潰的中路,而是悄無聲息劃出一道弧線,迂迴向東,直插蕭弈所在的北岡。

  韓令坤統散員、東西班,於左右策應;趙匡胤親統三千內殿直,居中直衝;衝在最前的一杆旗幟上書“散員都指揮使王彥昇”,如同鋒矢。

  蕭弈聽說過王彥昇,開封傳此人性殘忍,力極大善使大劍,號“王劍兒”,也是石守信麾下負責殺韓通滿門的劊子手。

  幾乎同時,戰場上,敵軍陣型驟變。

  控鶴、鐵騎、龍捷諸軍,並沒有被虎捷軍的潰敗拖垮,相反,以壁虎斷尾的姿態,棄了友軍。

  兩翼騎兵放棄纏鬥,死命回捲,纏住一切想要支援東面的河東軍。

  東溝,猛地傳來了號角聲。

  “嗚——”

  東邊溝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敵軍,此時終於動了。

  數千銜枚精兵自溝中暴起,直撲北岡。

  看旗號,是李處耘率部埋伏偷襲。

  扼守浮橋與溝口的是義成軍。

  義成軍是藩鎮兵,還是被禁軍挑揀剩下的,戰力、甲冑遠遠不如李處耘麾下的殿前勁旅,水戰可以,陸戰卻喫虧,第一波交鋒,便被衝開了一個口子。

  李處耘所部踩着義成軍的屍體瘋狂湧來。

  “是衝陛下來的!”

  李昉語氣加快了幾分,道:“趙匡胤今日欲勝,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岡。唐時,香積寺一戰,叛軍伏精騎於陣東,只待鏖戰之時襲官軍之後,今日亦然。”

  蕭弈也瞬間讀懂了趙匡胤的戰略意圖。

  借風勢破陣不成,乾脆捨棄虎捷軍,正面以步軍誘敵,兩翼以騎兵纏抱,東溝以伏兵夾擊,最後以內殿班直斬首。

  對此,蕭弈絲毫不驚,眼神中唯有戰意被點燃,隨口讚了一句。

  “來得好。”

? 第566章 陳橋決戰(下)

  決戰至此,勢態已很清晰。

  趙匡胤押寶的是內殿直斬首的刀更快,以李處耘伏兵先鑿穿義成軍,王彥昇部爲鋒尖,韓令坤部是護刃的刀脊,刀刃則是他親領的三千內殿直。

  蕭弈押的則是陣厚。

  他相信河東主力能先擊敗敵方中軍及西翼,再回卷東坡。

  一個賭選軍之銳,一個賭治軍之整。一個像淬鍊到極鋒利的刀,一個像沉重無鋒的磨盤。

  勝負的關鍵,看是河東軍先破陣,還是內殿直先斬首。

  如此簡單,身在局中的將領還是有人亂了方寸。

  “陛下!”高勳上前,語氣急促道:“佘娭睋浔睂斦{中軍迴護!”

  “不。”

  蕭弈抬手一指正面戰場,叱道:“虎捷軍潰敗在即,此時調回中軍,將士們一日鏖戰的熱血白流了不成?!”

  “陛下不可小覷了內殿直……”

  世人見內殿直甲冑鮮明,便當是不可戰勝的精兵。

  蕭弈卻沒這種恐懼,他曾任過內殿都虞候,守宮禁的兵罷了。

  他在、旗在,三軍纔敢放開廝殺。

  此帝王之責。

  蕭弈遂不予理會那些畏敵言論,徑直下令。

  “傳命範巳、呂酉,猛擊虎捷軍中猶持刃相抗者,驅潰兵給我沖垮控鶴軍!”

  “喏!”

  “傳令張滿屯、米擒乞力,不管泥有多深,壓退敵西翼,配合中軍破陣!”

  “喏!”

  號角嗚咽,令旗翻飛。

  吩咐罷,蕭弈纔看了一眼東面那道越逼越近的鋒矢。

  張崇訓大步上前,抱拳請戰,道:“陛下,臣願率部爲陛下守住北岡坡地!”

  眼下唯一能調動的就是崗上的兩千沁州兵,此前由周行逢統領。

  若周行逢在,真能守得住。

  此時,蕭弈環顧一看,卻道:“張崇訓,把朕的龍旗立在最高處,半步不許挪!”

  “喏!”

  “高勳,你率兩千兵力,守住岡下。”

  高勳聞言,明顯一怔,似乎沒想到還能得此重用,抱拳道:“喏。”

  餘將再想請戰,也無人能與昔日大同軍節度使相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