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接着有殿前軍騎兵奔來,遠遠便大聲呼喝。
“前方可是趙王?!末將奉殿前都指揮使趙殿帥之命,前來傳話!”
來使是個殿前軍的軍校,牽着二十匹契丹駿馬。
話也說得滴水不漏。
“趙殿帥言,塞外路長,恐趙王馬乏,特贈駿馬二十匹,以助擒虜。”
“趙元朗有心了。”
“殿帥還說,與趙王一同塞北追敵,好生暢快,欲與趙王比比,看誰先射倒那杆狼頭大纛。”
依趙匡胤的意思,藉着豪氣之言,先把話說清楚了,免得回頭他擒殺了耶律璟,蕭弈再有許多說頭。
“放你孃的屁!”
張滿屯大怒,罵道:“俺們的功勞,憑甚與你們分?”
“殿帥有言,虜酋大好首級,中原豪傑共取之!”
“狗伲芩腊桑 �
張滿屯也不鬥嘴,提刀便斬。
“誰都別攔俺,俺斬了他!”
“虎——”
“當!”
卻是高懷德提槍上前,硬擋了張滿屯一刀。
“滾開!”
“同袍傳信,你動輒拔刀殺人,是何道理?”
“高懷德,你果然與趙偷兒是一夥!好嘛,殿前軍派你來當細作,是也不是?”
高懷德沉聲回道:“都是大周軍中袍澤,你放的哪門子屁?!”
“廢話少說,刀槍下見真章!”
諸將頓時都圍了過去,把高懷德圍在當中。
蕭弈當然能喝止,可心中卻在思量,或可藉機激一激高懷德,徹底將他綁在河東軍陣營。
“報!”
恰此時,後方馬蹄聲急促。
“啓稟王上,天子旨意到了!”
……
很快,一行數十騎飛馬入營。
爲首者紫袍貂裘,滿身霜雪,卻是當朝宰相範質。
範質匆匆而來,入營見禮,當即開門見山,掏出一封聖旨。
“敕趙王蕭弈、殿前都指揮使趙匡胤,近者,將帥效命延慶川大破虜校斨鞅几Z漠朔窮荒,冰雪千里,地絕芻粟,王師懸軍深入,饋咂D阻,多有不測,非可長驅決勝,爾等各勒所部,悉罷追躡,即刻班師歸營,毋得逗留,軍中將吏,鹹令知悉。”
當範質的聲音停下,蕭弈還是一動不動。
他在思考。
爲何要忽然命他與趙匡胤都撤兵不追?郭榮的身體如何了?是病了還是好了?在什麼情況下會做出這種決定?
“趙王?”
蕭弈假裝回過神來,道:“範相公陛下爲何突然召回?”
範質面無表情,道:“趙王與趙殿帥孤軍深入,久懸北疆,陛下恐遭契丹伏兵反撲,又有要務當面交代,故令召回。”
話說得四平八穩,卻讓蕭弈心裏凝重。
蕭弈凝視範質古井無波的眼,放肆試探。
“前日決戰,黃龍旗下戰鼓忽停,不知……陛下安康否?”
“趙王真是關切陛下,放心,陛下無恙。”
回話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蕭弈一時心中沒底。
當日情形,他判斷郭榮至少是病了。不太可能是冒着舉國之兵大敗的風險行誘敵深入之計。
那麼,若郭榮已病危,他趕回去或許真是掌控兵權的絕佳時機;可若是郭榮尚能理政,此番緊急召他,便很可能是爲了安排後路,清算權臣了。
回去?還是不回去?
再看範質的眼,像眼珠子被凍成了石頭,一點情緒也看不出。
兩人對峙着。
有禁軍快馬趕來,趨步到範質耳邊,以不高不低的聲音稟報了一句。
“稟範相公,趙殿帥已接旨,即刻拔營南歸了。”
“好。”
蕭弈放眼東望,天際,一道雪塵揚起。
範質則點點頭,轉頭看來,問道:“不知趙王是今日拔營,還是明日啓程?”
已是不給時間考慮了。
蕭弈迅速權衡利弊。
時局已與上一次去幽州時不一樣了。
狡兔死,走狗烹。
僅以這三千餘騎歸大軍主營,就徹底失去河東地利與兵權優勢,全盤落入被動。
郭榮病了,有機遇,卻也有滔天的危險。
直覺告訴他,危險遠遠高於機遇。
轉瞬間,他下了決斷。
“煩請範相公回稟陛下,再容臣十日。十日之內,臣必擒殺耶律璟,歸大營報捷。”
範質深深凝視蕭弈一眼,問道:“趙王,不奉詔?”
“臣……不破虜寇誓不歸。”
“趙王孤軍北上,無糧草,無援軍,太危險了啊。”
蕭弈覺得,範質眼角的皺紋都帶着威脅之意。
他淡淡道:“勞範相公操心了,耶律璟已破膽,契丹之地,盡是我的糧草。”
“心意已決?”
“是。”
隱隱地,範質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
片刻,化作一抹勉勵的笑意。
“既如此,我會如實回稟陛下。十日後,靜待趙王歸來報捷。”
說罷。
範質鄭重其事向蕭弈一揖。
這一揖,隱隱竟有種割袍斷義之感。
風雪之中,蕭弈忽然覺得人情反覆真是太快了。
前日尚在並肩殺虜,今日已要反目,甚至明顯預感到無法挽回。
他轉身,拿起繳獲來的耶律璟的金盃,斟了一杯酒。
“範相公遠來辛苦,飲一杯吧。”
“好。”
想來,範質回去後,與郭榮說起這杯酒,彼此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王上!趙匡胤來了!”
“唰。”
齊響聲中,河東軍兵士列陣,攔住了策馬到營地外的一行騎兵。
趙匡胤卻只帶了十餘騎,高坐馬上,威風凜凜。
開口,沒說旁的,只下了一道軍令。
“高懷德!”
“在!”
“殿前軍奉詔歸營!隨我走!”
“元朗,我……容我與趙王道一聲。”
蕭弈聽着營外的動靜,沒有回頭去看,捧起手裏的金盃,仰頭飲盡。
下一刻,高懷德大步走來,有些爲難地道:“末將……”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蕭弈淡淡道:“是逐亡漠北、封狼居胥,還是聽令歸朝,高將軍自決。”
“這事……”
此時,範質轉身,看向高懷德。
“高將軍,陛下有旨,命你率殿前司兵馬即刻歸營。”
“末將……末將領旨。唉,趙王,告辭了。”
蕭弈側過頭,看着高懷德重重一抱拳,魁梧的身形滯了滯決然轉身。
“殿前軍!隨我走!”
“將軍,仗都打到這份上,離睡王最多兩日光景,這便走了?”
“是啊將軍,死了那麼多弟兄……”
“軍令如山!殿前軍聽令,奉詔回營!”
傍晚。
蕭弈轉頭向南望去。
趙匡胤、高懷德的兵馬趁着夕陽翻過了石樑山脊,在天黑前撤離了漠北。
最後一杆殿前軍的旗幟被夕陽拖出一條長長的影。
然後,沒入了山脊中。
同樣一道旨意,接旨的兩人,一個奉詔,一個不奉,走向了不同的命摺�
蕭弈莫名感覺到有點孤獨,那些一起在亂世當中立下大志向的人們,走到如今,沒人再繼續與他並肩了。
今日之始,是與趙匡胤競爭的緊迫;到了最後,只有他一支孤軍北逐……奇怪的是,心頭更多的反而是失望。
他不由喃喃着趙匡胤那句話。
“虜酋大好首級,中原豪傑共取?呵。”
蕭弈忽哂笑一聲。
一口啐在了漠北的茫茫雪地中。
“終究是不敢深入漠北,也配與我比誰先射倒狼頭大纛?”
? 第552章 黃雀在後
入夜,營中亮起團團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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