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皮室牙騎環列如牆,耶律屋質的人影只一閃就被擋了,其人披着白毛貂裘,按馬而立。雖看不真切,倒有一股百戰宿將的沉肅之氣。
“不好。”
楊業忽然低罵一聲。
“這老狐狸倒滑。”
蕭弈也是目光一凝。
虜軍竟是在兩裏外止步了。
耶律屋質並不催軍,只令前隊五百餘騎,走馬出列。
“怎麼回事?”
“想來他是發現了。”蕭弈道:“土木驛本該有驛卒前迎,我們露怯了,且伏兵的棱線也太明顯,瞞得過庸將,瞞不過屋質老兒。
楊業聲音並不遺憾,淡淡道:“那就不藏了。”
“嗯,放近了……牀弩,聽我軍令。”
傳令兵貓着腰,把命令一路傳下去。
只見那五百虜騎呼嘯而來,沿驛道直衝凍牆,馬背上騎士伏低身形,箭如飛蝗,先朝可疑的雪坡拋射一輪,試守軍虛實。
車牆裏的兵士一聲不吭,任箭矢釘在凍牆、車板上,簌簌落雪。
虜騎衝到三十步。
蕭弈一直忍着,這才吐出一個字。
“放。”
“殺虜!”
牀子弩同時震動。
粗如槍桿的巨矢貼着雪霧平射而出,一氣貫穿殿後兩騎,人馬俱釘在凍牆前三十步,餘勢不衰,又撞翻後側一騎。
但虜騎去得更快,撥馬便走,轉眼沒入本陣,從頭到尾都沒亂。
敵軍鳴金收隊,也不趁夜強攻,就在兩裏外背風處下營。
“孃的,老僭谠囄覀兊拈L短。”
“入翻他。”
契丹軍則開始列陣築柵,遊騎往來不絕,馬不解鞍、人不卸甲,喂水添料、輪班歇息。
換作別的將領,要麼趁天黑前硬衝,要麼退走,耶律屋質卻不同,試一陣、扎穩柵,要把一場倉促遭遇,扳成對峙。
一旦拖下去,嬀州便有可能出兵策應耶律屋質。
“他不讓我們入,要耗。”
“不耗,推過去!”
很快,最後一抹天光沒入遠山。
夜幕降下。
捷嶺營分十數小股摸近敵營,遠近舉火、鳴鼓、吹角,作四面劫營之勢。
號角才起,敵營左右突然殺出兩隊皮室伏騎,斜插向劫營兵馬的退路。
捷嶺營兩個小隊猝不及防,折了七八人,好在接應的騎兵拼死搶回。
蕭弈這一下喫了個虧。
前幾次交戰都他壓着耶律屋質打,這次彼此兵力相當,耶律屋質的指揮相當從容、老辣。
“傳令下去,捷嶺營收隊,以騎哨圍營,隔一更響一次號角,別給老俸眠^。”
一夜間,河東軍輪班而動,卻沒能咬動如龜殼一般的契丹大營。
蕭弈知道,甫一交鋒,順了耶律屋質的意,將戰事拖到了次日天明,如此,他可能要面對嬀州守軍的夾擊。
熬了一晚,天明時更冷了。
辰時初,才抽空咬了幾口冷乾糧,忽然,東面忽有三通鼓響。
“咚咚咚!”
“王上,虜軍主力盡出了!”
蕭弈一夜未睡,目光沒移開過,已然看到了。
契丹軍列騎爲隊,每隊五六百騎,十隊爲一道左右兩道當正面,黑壓壓在川原上鋪開,卻不即攻。
望遠鏡一移,見北山腳下,另有三千虜騎脫離大隊,悄沒聲息往炮兒溝方向去了。
“老倏闯稣娴廓M,要走北溝掏我側後。”
“來得好。”
正面,耶律屋質的主力發動了攻勢,先是小跑,繼而加速。
到了百步前,他們馬上張弓。箭雨斜拋,砸在車營凍牆上噼啪作響,像是暴雨。
牀弩發出巨矢,貫入騎陣。
前騎仆地,後騎躍屍而過。
“禿裏!”
重騎撞上冰牆,似乎山川都在震。
前排戰馬慘嘶翻倒,馬背上的皮室軍滾落即起,抽出長斧,徒步撲向凍牆。
後方騎兵貼着繼續衝。
長斧與槍林撞在一處,血剛潑出,轉眼凍成暗紅的冰。
蕭弈卻不太理會,他心知肚明,正面看似慘烈,不過是佯攻。
他更留心的是炮兒溝。
“王上,三千虜騎進炮兒溝了,溝道狹窄,敵騎不成列,只能三五騎並排。”
“炸他們。”
“是。”
正面戰場上,寸寸爭奪之際,北面忽然響起一聲巨響。
“轟!”
大地跟着腳下凍土沉沉一顫,北山半坡堆積的厚雪驟然崩決。
積雪裹挾着崩裂的石塊順着炮兒溝的窄谷砸下。
白茫茫的雪霧混着灰黃塵土沖天而起。
溝谷溝中傳來隱約的人馬慘嘶,轉瞬便被雪崩的巨響蓋過。
雪沫碎石直撲到驛堡這邊,打着甲冑嘩嘩響。
蕭弈轉頭望去,炮兒溝方向煙雪蔽空,山脊都隱沒了。
他不由微微冷笑。
然而。
煙雪落定之際,一名傳令兵急急趕到,稟道:“王上!我軍引爆火藥之時,敵軍陣後忽然金鼓急鳴,衝在最前的皮室軍勒馬,左右分撥,退開了!”
有一瞬間,確有些失望。
“孃的,老偈帐值箍臁!�
楊業也是大憾,恨恨一拳打在雪窩裏。
雖遇強敵,他很快振奮起來,道:“但無妨,雪崩了,他休想從側翼斜插過來,我去衝他下面。”
“不急。”
蕭弈維持着冷靜。
但仗打到這份上,他眼中也浮起了狠意,親自拿過令旗,指向敵軍左翼。
“傳我軍令……高懷德,給我撞進去。”
不與耶律屋質拼指揮了,拼得氣人,廝殺便是。
狹路相逢勇者勝。
“嗚——”
“殺啊!”
一聲號角,撕裂風雪。
殿前司精騎人披重鎧、手持長斧、身裹白氈,像從雪底崩出的,徑直撞進契丹左翼。
他們不與虜騎比拼箭術憑馬力、盔甲、長斧,去撞,去鑿。
一時間,契丹軍左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人帶馬翻倒一片。
但耶律屋質的反應很快,鼓聲連轉,兩隊列陣的皮室騎圍了過去,更有騎兵下馬伏地,專砍馬腿。
雙方鏖戰半個時辰,蕭弈眉頭皺得愈緊,幾番想下令,卻還在忍着。
“王上?”
“別急。”
楊業忽道:“高懷德撐不住了!”
蕭弈的望遠鏡處,只見高懷德的戰馬被砸塌了頭骨,魁梧的身形墜地。
一時間,殿前司陣型大亂。
“將軍!”
下一刻,卻見高懷德翻身躍上一匹奪來的契丹馬,臉上的血順着下頜淌下,猶一把抄起旗杆。
“旗還在!殿前司,殺虜!”
“殺!”
此時殿前司已折損了三五百人,卻死戰不退,像一根釘子,生生釘在契丹軍左翼的骨縫裏。
終於,蕭弈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楊業,率部衝陣。”
“兒郎們!殺虜!”
楊業早有準備,一夾馬腹,兩千精騎當即從中軍斜刺殺出。
徑直衝向契丹軍右翼與中軍的接縫處。
蕭弈目光追隨他而去,只見長槍翻飛,與雪光連成一線,所向披靡。
如此,虜軍的騎陣,終於被左右兩把長槍撕開了口子。
可惜對手是耶律屋質,大纛之下鼓聲連轉,又把身邊最後一支皮室牙騎盡數投入兩軍裂口。
一千契丹重騎迎面殺來,要把高懷德、楊業重新切開。
這支兵馬是皮室軍裏的精兵,人馬具甲,撞入陣中竟無一人回顧。
蕭弈看得分明,其中一員契丹將領挺槊縱橫,連挑河東十餘騎,硬生生把兩軍的結合部重新頂了回來。
環顧四周,步陣、車牆、騎兵,全都已砸了出去他身邊只剩中軍最後八百預備隊。
“備馬。”
“王上?”
“傳我軍令,餘部隨我殺虜!”
“殺。”
八百騎轟然應喏。
蕭弈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衝下高處,揚起漫天雪塵。
此時,高懷德在左翼,楊業在右翼,他則直插兩軍交戰最慘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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