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早已把地圖記得爛熟於心。
嬀州距契丹主營僅八十里,耶律屋質騎兵疾行,很可能先他一步入城站穩腳跟了。
如此一來,嬀州不好拿了。
“停止行軍,招諸將軍議。”
然而,壞消息接踵而至。
不過一個時辰,北面又有探馬奔回。
“報!”
“啓稟王上,雲州已出兵,高勳親領萬餘兵馬,兵鋒直指奉聖州!”
此時,諸將剛剛聚集。
蕭弈一言不發,拿起兩枚兵旗擺上,炭筆勾勒出耶律屋質、高勳的行軍路線。
像兩隻張開的鉗子,要將他這支孤軍夾擊在嬀水河谷的狹長地帶。
“如此,已不是能否攻取嬀州的問題了啊。”
張昭敏撫須,喃喃道:“西線戰局,攻守之勢易也。”
楊業沉吟道:“我軍若與契丹兩路大軍野戰,以步騎一萬六千人當兩萬五千人,並無勝算,穩妥起見,可退守奉聖州。”
“此言有理。”
張崇訓等一泻訓|將領紛紛附和。
王順義道:“冬戰、野戰,乃胡人之長,退守奉聖州,保住糧草,確是上策。”
“王上,依末將之見,此事無甚需猶豫的。”
蕭弈卻還在沉吟。
目光看去,炭盆中的火苗歪向一側。
忽然,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諸位將軍皆以爲唯有退守州城方能自保,可依下官之見,唯有東進,才藏着破局決勝的唯一勝機。”
蕭弈不由眼睛一亮。
循聲望去,開口之人,正是昝居潤。
張崇訓皺眉道:“朝廷使者,欲誆騙王上嗎?”
“不急,讓他說。”
昝居潤緩步出列,向蕭弈一揖,不慌不忙,道:“耶律屋質自延慶川西進,高勳自雲州南下,看似鐵鉗夾來,可這副鐵鉗,卻有一個致命死穴。”
“哦?”
“兩路兵馬,根本合不攏。”
楊業眸光微動,若有所思,問道:“此話怎講?”
“屋質一路,至嬀州八十餘里,急行一日夜可至;高勳一路,雲州至奉聖州四百四十里,步騎混行,雪中日行不過五六十里,須八九日方能抵達。兩路行軍路程相差三倍有餘……”
“不對。”
儻進當即反駁,道:“欺俺不會算嗎?兩路兵馬趕到奉聖州合圍,時間根本差不多。”
“若退守,則如此。可我軍若不退反進呢?”
昝居潤拔高了聲音,語氣卻依舊沉穩,抬手在地圖上劃過道:“所有人都默認我軍會退守奉聖州,而我軍反其道而行,向東急進兩個晝夜,便可搶先接戰屋質,屆時,高勳尚遠在數百里外,根本不可能策應,而耶律屋質沒有防備,我軍只需抓住時機全力擊潰其部,隨後調轉兵鋒,以得勝之師逼退高勳疲敝之校绱耍瑪澈蠂Q可破。”
張崇訓忙道:“王上,萬萬不可聽他的,他乃是中原天子心腹,一心只想讓我河東兵馬持續東進,死磕契丹,損耗實力。”
“不錯,昝居潤只爲官軍着想,卻不會替河東軍生死存亡考慮半分。”
“諸位將軍謬矣!”昝居潤並不慌亂,道:“退守奉聖州,兇險更甚百倍!”
“危言聳聽。”
“非也,奉聖州雖糧草充盈,可我軍新取此城,立足未穩,軍心未定、城防未固。城內魚龍混雜,蕃漢相猜,一旦被圍,隨時可能生變反覆。兩路大軍重重圍城,道路不通,契丹還可源源不斷增兵合圍,屆時我軍再無分兵破局、各個擊破的天賜良機,只會困死孤城,退不能歸蔚州根基,進不能赴東線主戰場,進退失據,坐以待斃!”
張滿屯一聽反駁道:“放屁!俺不知兵法,也知你說得沒道理!”
“那便說天時、地利、人和。”
昝居潤竟有舌辯羣儒的風姿,道:“今大雪初落,距冰雪封川不過十日,敵軍篤定我軍必畏險龜縮孤城,急於行軍不會防備,正是自古狹路相逢勇者勝!至於固守孤城,時日遷延,大雪封川,天時盡失;坐擁奉聖州一城之利,卻失伏擊敵軍之險要,山河表裏之縱深,地利盡失;今我軍連戰連捷,士氣鼎盛,一旦縮頭消磨,軍心懈怠、銳氣盡失,人和亦盡數消亡!”
說罷,他轉向蕭弈,面露慷慨激昂之色,深深一揖。
“今奮勇向前則生、逆勢破局則勝,此知難行易;怯懦退守,苟且自保必招敗亡,此知易行難。趙王雄武可擔天下興亡,必有遠略,還望深思!”
帳中諸將一時皆沉默。
好一會,張滿屯罵了一聲娘,道:“好嘛,這措大,倒能說會道,俺竟也覺在理!”
高懷德道:“趙王若敢東進,高某願爲先鋒!”
蕭弈此前雖不語,心中早有決斷。
他知昝居潤爲郭榮心腹、一心爲朝廷謩澆患佟5朔瑧鹇云饰觯鋵嵟c他不侄稀�
“王文伯雖逝,中原終不乏名士啊。”
一句話,昝居潤怔了怔,躬聲道:“不敢當,我等……不忍負王樞密遺願。”
“傳我軍令,大軍繼續東進!再傳令周行逢部,固守要道,虛布兵勢,拖住高勳數日,待我破屋質老兒,雲州之兵不足爲慮。”
此前腥穗m有顧慮,軍令一出,卻無人敢有異議。
諸將齊齊抱拳,甲葉鏗鏘。
高聲領命,聲氣沖天。
“喏!”
“早該幹掉屋質老兒了……”
軍令既定,頂風冒雪,拔營疾進。
然而,次日竟是天降暴雪。
風雪漫天,四野蒼茫,五步之外不辨人馬。
“肏。”
耳畔是狂風作響。
蕭弈回頭看去,眉梢已結了一層冰凌。
風雪裏,一條灰黑色的長蛇在白茫茫的山川間若隱若現,執拗向東。
“將士們再撐一程!”
沒有人應話。
士卒把所有力氣都留在了腿上,只低頭趕路。
不時有戰馬失蹄滑倒,前後同袍伸手拽起,攙着再走。
次日,探馬傳回消息,康莊峽口已被耶律屋質的前頭遊騎佔了。原先設想的搶先扼守康莊、控住峽口壕塹,落了空。
蕭弈對着地圖沉思了一會,掃掉地圖上的雪,用炭筆在康莊以西四十里處一圈。
那裏寫着三個字,“土木驛”。
土木驛是嬀水北岸一座舊驛堡,南貼嬀水,北靠一道矮山,土坡北高南低,一道石河溝自北山劈裂而下,正對驛道,土人名喚“炮兒溝”。
炮兒溝深而窄,僅容單騎通行,溝內亂石遍佈,積雪埋住溝底,看不見深湥遣胤暮萌ヌ帯�
風雪呼嘯。
蕭弈駐馬土木驛前時,只覺身子已凍在馬鞍上,翻身都翻不下來。
“驛卒都處理了?沒有遺漏?”
“是,都換成我們的人了。”
“報!”
“王上,虜騎前鋒就在東面三十里外,被暴風雪耽擱了半日。”
“那算腳程,酉末戌初,薄暮入更之時,虜軍就能到驛前。”
蕭弈抬頭看天,雪雲壓着山脊,日頭只剩一團灰白,未時將盡,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了。
他顧不上安營,踏雪勘了兩遍地形,登上驛堡殘牆,分兵派將。
呼出的白氣在眼前一團團升騰,連麾下諸將的臉都看不真切。
蕭弈心裏清楚,這一仗和以往不同。
以往每一戰,都是侄ǘ鴦樱贿@一回,是迎頭撞上的遭遇戰,兵力相當,且太倉促了。
可仗打到這一步,總有幾場狹路相逢,躲不過去。
? 第547章 土木驛之戰(下)
土木驛。
朔風捲雪,天地混沌,滿目肅殺。
蕭弈才靜立思忖了一會,大雪便覆蓋了一身,他卻不覺得冷,終於開口,發出一道道軍令。
“張滿屯、儻進,你兩部橫跨驛道,大車環列爲營,築兩道凍牆,取水潑土,凍硬了,牀子弩備好,弓手三疊,沒有我將令,一矢不許發。”
“喏!”
“王靈芝,率捷嶺營上北山,伏炮兒溝兩側崖後,多備滾石、擂木,火藥袋堆上,虜騎若走此溝迂迴,放他進半溝再動手。”
“喏!”
“高懷德,你領殿前司兩千餘騎,伏於北山東坡之後,人馬盡裹白氈,不聞我號角,不許露頭。”
“喏!”
“楊業,隨我居中,隨時衝陣。”
“喏!”
楊業淡淡瞥了高懷德一眼,方纔大聲應下。
“再派兩隊哨騎西出二十里,盯住嬀州城門,城中但有一騎出來,即刻飛報。其餘諸部,皆看我帥旗行事。”
“喏!”
軍令既下,數千步卒把大車一輛輛連成鐵環,取土築牆,潑水結冰,火藥袋埋入嬀水河灣與驛道狹口。
天色漸暗,雪幕漸漸變成灰色。
探馬奔回,問道:“王上,虜騎的攔子馬到了,射不射?”
“不射。”
“傳令下去,全軍繼續埋伏,馬嘴都捂緊,別驚了老佟!�
說罷,蕭弈自己也下了殘牆,趴進高處的雪窩子,楊業替他蓋上白氈。
冷得全身血都凍住時,他聽見了大地隱隱的震動。
是馬蹄聲。
雖看不見,他感覺東面雪幕深處,耶律屋質要來了。
蕭弈掀開一道氈縫,舉起望遠鏡看去,雪霧盡頭先浮出一線黑點,繼而是一面、十面、上百面的契丹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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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業伏在他身側,壓着嗓子稟報看到的敵情,道:“老傩熊娎侠保俺鰯r子馬三五成隊,沿南北山腳,梳篦般搜過來,雪窩的蹄印都要蹲下細看。他主力也整肅,正軍皆備三馬,兩馬空行、一馬留力。”
風聲很大,將他的聲音吹散,近處也幾不可聞。
“無妨,這麼大的風雪,他只當我已退回奉聖州,且天色將晚,他也該急着在土木驛落腳生火。”
“朔州那一仗他喫了虧,這回是有備而來。”
“這回叫他喫個更大的。”
望遠鏡移向契丹中軍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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