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木樁斷裂的聲音和碎石滾落的聲音在門洞中迴盪。
“弓箭手,射推車的人!”
“再砸!”
“王上,木石快耗盡了!”
“拆!把內牆的石塊拆下來!”
“嘭!”
“……”
戰鬥持續了太久,北口已完全被血與夕陽染成了紅色。
蕭弈指揮到聲音發啞。
城頭守軍的刀全都劈得捲了刃。
契丹人在關城下留下了至少三千具屍體,傷兵不計其數,呻吟聲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酉正,鳴金聲起。
契丹大軍終於緩緩後撤,退到了五里外的谷地上,重新紮營。
蕭弈接過水囊,今日第一次有時間喝了一大口水。
他走下門樓,沿石牆巡視。
景象觸目驚心,女牆被射得像刺蝟,腳下盡是斷箭、碎肉,周軍士卒靠在牆垛上,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啃幹餅,有的閉着眼睛喘氣,甲冑上的血幹成了褐色。
他慰問了傷員的情況,招來細猴,問道:“官軍的援兵到了沒有?”
“回王上,還沒有。”細猴道:“我派人探了,四十里關溝都沒看到有援兵的蹤跡,反而是幽州的兵馬守在南口外,看起來是要與睡王兩面夾擊。”
“嗯,此事不可聲張。”
蕭弈是怕影響了軍心,可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張滿屯卻是聽到了,也明顯受了大影響,激動地嘟囔起來。
“那是何道理?俺們八百里都到了,官軍怎八十里都趕不來?!”
蕭弈側頭一瞥,張滿屯忙道:“王上,俺是怕官家心中猜忌,有意借契丹人之手,消耗俺們哩。”
“不會。”蕭弈道:“居庸關隔絕南北、阻斷契丹援軍,是北伐大局的關鍵,他絕不會在此時自毀長城。想來,援軍正在與幽州軍並戰。”
形勢他心裏很清楚,幽州城內,蕭思溫心知居庸關一失則幽州即成孤城,必會派兵出城截擊,拖延援軍行程,寄望於耶律璟先攻破居庸關。
可知道形勢是一回事,等待卻讓人心焦。
張滿屯道:“援軍這般廢物,便是來了又有甚用?”
“待他來了,你自去質問他。眼下休壞我軍士氣,閉上嘴,否則軍法處置。”
“喏!”
一整夜,援軍未至。
天光微亮時,耶律璟又派人來喊話了,這次,來人勒馬更遠之處,生怕被蕭弈一箭射殺了。
“城上蕭大王且聽一言,昨日惡戰,雙方將士屍橫關隘,你提兵千里,死守居庸,拼殺血戰,然援軍安在?!你立蓋世之功,柴氏將置你於何地?!”
“恕我直言,蕭大王手握強兵,素得人心,早爲柴氏猜忌,他樂得借大遼之手,消磨你河東精銳,今歸大遼,冊爲弟皇帝,入主中原;困守關城,早晚大禍臨頭!河東男兒皆血肉之軀,何苦爲他人江山賠上性命,箇中禍福,望大王與城頭將士思量!”
張滿屯昨夜還罵官軍,此時卻是站上城垛,解開腰帶便是一泡尿淋向城下。
“耶律璟小兒,休再放屁,喫俺的尿吧!”
“哈哈哈!”
蕭弈已準備好再打一場惡仗。
然而,卯時未至,一騎快馬沿關溝通道疾馳而來。
“報!”
“啓稟王上,援軍破幽州敵軍阻截,趕至南口,正沿關溝北上,距此不過十里!”
“多少人馬?”
“步騎約五千,打的是殿前軍李將軍旗號!”
蕭弈微微有些詫異,來的竟是李重進。
半刻鐘後,援軍逶迤而來,長槍如林,甲冑鮮明,步伐整齊。
禁軍抽調天下精銳,果然是不同凡響。
蕭弈沒有去迎,站在北口城樓高處看着,不多時,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李重進大步登上城樓。
“蕭郎!哈哈哈。你好生了得,前番在朔州破耶律屋質,轉瞬便千里奔襲拿下居庸關,神龍見首不見尾!”
李重進聲若洪鐘,走到蕭弈身側,看向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說實在的,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我麾下將士們累了。”蕭弈並不謙讓,道:“接下來,你來守。”
“好!”
李重進二話沒話,徑直道:“我既來了,自是要把居庸關守得如鐵桶一般!”
“我聽聞趙匡胤任北伐馬步軍都部署,本以爲會是他來馳援。”
“嘿。”李重進笑了一聲,道:“你這便心胸狹小了,趙元朗在隴西四州立下戰功,又確實勇武善戰,你殺他父親兄弟,他未言你一句不是,又何苦事事對他針鋒相對?或者說,你是在擔心,覺得陛下對你有猜忌,故而會遣趙元朗前來,藉機制衡於你?”
“我只問了一句,重進兄說了這麼多,倒是我心胸狹隘了。”
李重進道:“因爲我來,除了守居庸,還得替你解了這心結。”
這話一入耳,蕭弈便知,李重進變了,再不是那個與他一起輔佐郭信的同黨,已對郭榮十分忠枕樂�
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李重進也嚴肅了幾分,道:“先帝遺命是讓當今陛下承繼大統,你我身爲大周臣子,還能有何異議?過去,我們擁立三郎,乃是出於公義,如今忠心侍奉天子,也是公義臣節。你說對吧?”
“對。”
李重進點點頭,接着,帶着些深意,又道:“旁人說你有心懷異志,可我也當邢虮菹抡f了,你能有何異心?要懷疑也得先懷疑我,我纔是先帝的外甥,哪怕你娶了五娘,論位置也得排在張永德後面,是嗎?”
蕭弈目光微微一凝,聽懂了這句話。
儲位之爭結束,彼此關係也重置了,郭榮是天家嗣子,李重進、張永德是宗戚,是一家人;他則是外人,哪怕娶了郭馨,也是在郭威登基之後娶的,得被懷疑用心。
李重進是在警告他別亂來。
郭榮在世,自然是都希望局面穩定,繁榮向好。
沒關係。
遲早李重進的態度還要改變。
蕭弈沒有解釋、爭辯,一笑置之。
李重進見他不屑,又道:“我是爲你好……”
“不談。”
蕭弈抬手一止,道:“重進兄接手防務便是。”
“但不談此事,防務卻還不好釐清了。”李重進道:“此番我來之前,諸將還有一番議論。依陛下本意是要爲你敘功頒賞,可是嘛,朝臣異議頗多……你也知道,我就不說了。”
“嗯。”
“最後,御前軍議,範質提議召你往行轅休整。嘿,我也不怕直說了,意思是,若你奉旨、聽從朝廷調遣,便證明你心存恭順、無跋扈割據之心,當重賞厚封,倚爲國之柱石;可若是,你畏懼不敢前往……”
話到這裏,再次戛然而止。
蕭弈又是微微一笑,似覺得此事有趣。
“你總笑什麼?”李重進的語氣嚴肅,道:“我掏心窩子與你說,我替你仔細考慮過,你若是真有心割據,便不該奉旨北伐,更不該東進居庸;如今領着兩千人困守居庸,當然是因爲忠心耿耿,那自該奉旨。總而言之,進退失據纔是滅亡之道啊,唉,我也不是說客,這些道理該怎……”
“重進兄,不必多言。”
蕭弈再次抬手一止,笑道:“沒你想得這麼複雜。”
李重進一愣,道:“我想得很複雜嗎?”
“比太行山路十八盤還繞。”蕭弈道:“不就是你接手居庸,讓我領兵到幽州行轅休整嗎?”
“你敢去?”
“有何不敢?”
蕭弈坦然道:“且此事並非你想得那般是爲消解君臣猜忌,而在益於大局,我率部赴行轅覲見,意義就在於東、西兩軍會師,聲勢合一,提振北伐全軍士氣,震懾幽州契丹守軍。”
李重進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如此大義?”
“不然呢?我問你,是誰心胸狹隘?”
“我。”李重進忙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廢話一堆。”
“守城吧。”
蕭弈根本不怕郭榮藉機削藩。
眼下是亂世,郭榮又不是趙構,若在這等關鍵時候動手,留守河東的勢力必將叛亂割據,各地藩鎮人人自危,北伐大業即刻前功盡棄,其皇位也要坐不穩。
此番東進,看似兇險,實則萬無一失。反而可借坦蕩之舉,提高威望。
七月二十五日。
蕭弈率兵行過居庸關四十里關溝。
忽然,有探馬飛馳而來。
“報!”
“啓稟王上,前方十里,遇天子儀仗,是官家親自來迎接王上了!”
聞言,蕭弈勒住戰馬,心中確實感到了驚訝。
郭榮擺出這種君臣相得的姿態,若他真想在他有生之年起兵,確實有些不義了。
繼續往前,只見官道兩側禁軍列陣,甲仗鮮明。
“王上,範學士前來酬功了。”
蕭弈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只見範質身着紫色朝服,手持聖旨,立於中道,身後是文武扈從,鹵簿儀仗。
鼓角齊鳴。
範質深深看了他一眼,徑直展開手中的絹布,宣讀聖旨。
“門下,夫賞以酬庸,爵以疇績,國有彝典,朕不敢私。河東節度使蕭弈,材兼文武,夙秉忠規,頃者王師經略幽薊,提戈疾進,間道掩襲居庸,奮雷霆之奇,扼關溝之要,遂使北虜援路斷絕,朔塞爲之震疊;控臨隘塞,鎮靖北疆,折獯戎南窺之郑赏鯉煴毕蛑畡荨9ιw當世,勳庸焯著,朕實嘉之,封趙王,兼侍中,充北面行營副都部署,賜鐵券、玉帶、甲第,增食邑三千戶,疇其懋烈,望爾益竭乃心,以屏王家……”
趙王?
蕭弈怔了怔。
該等到大軍班師再論功行賞,可郭榮此時就賞他,也有太多深意。
“萬歲!”
“萬歲!”
容不得他細想,歡呼聲轟然爆發。
回頭看去,不只是河東軍,連禁軍們也在歡呼。
想必此前大軍上下無不擔心君臣猜忌、互生嫌隙,害怕北伐未克、先起內亂。
此刻,這些顧慮煙消雲散。
三軍振作,歡呼聲聲震動四野,迴盪開來。
緊接着,一面嶄新的王旗陡然展開,玄色旗面,金線繡着一個斗大的“趙”字,獵獵作響。
範質上前,將聖旨交到蕭弈手中,道:“可喜可賀啊,陛下就在前方。”
“範學士請。”
“請。”
兩人各自一禮,向天子儀駕方向走去。
不遠處,郭榮已下了御駕,一身戎甲,身姿挺拔,氣度威嚴雄毅,也意氣風發。
彼此相向而行,周遭是三軍歡聲雷動,遠處是幽州雄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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