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2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遂道:“自大周立國,陛下勵精圖治、休養生息,開封日漸安定,百姓衣食漸豐,所謂民以食爲天,這是民生復甦的徵兆。”

郭威道:“照你這般說,郭雀兒這半路出家的皇帝當得不算太差?”

“唐亡以來,唯陛下勘亂定興。”

“這小子如今也慣會說奉承話了。”

“女兒不覺得這是奉承。”郭馨道:“反倒是阿爺,說好了自家人不談國事,沒來由掃興。”

“好好好,我自罰一杯。”

“不許。”

郭信此時纔敢道:“阿爺冤枉我,我平日不也是胡餅裹腹,想着阿爺儉樸,才特意點的這些菜。”

“多把心思花在正事上。”

“是。”

“蕭弈,我那義女失蹤,可與你有關?”

壓力驟至。

蕭弈道:“臣如今成了惺钢模倏谀q。然臣以爲,此事必與橫海軍有關。”

“李暉有如此大膽?有些事,朝廷尚可寬宥。得罪符彥卿,卻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臣請徹查,給符公一個交代。”

“既如此,交由秀峯兄處置吧。”

“想來,王相公出面,當能查個水落石出。”

郭威不置可否,飲盡了杯中最後一口酒,道:“此番你二人治水,功在社稷,利在百姓,朝野稱讚,當浮一大白,再斟。”

“最後一杯了。”

“好,再滿些。”

“已然滿了。”

郭馨徑直將酒壺收了,道:“這是今日最後一杯了。”

郭威無奈,端起酒杯小抿一口,感慨道:“我若想喝一杯痛快酒,還得等你這尊大佛嫁出去纔行。”

“女兒纔不嫁,一輩子守着阿爺。”

“你已及笄,也不宜再以守孝爲由留居宮中了,擇一門親事。”

郭威說着,目光卻是落在蕭弈身上。

蕭弈垂眸靜坐,彷彿正在思忖。

正難以應對之際,這次竟是郭信主動替他解了圍。

“說到此事,該孩兒先成婚纔是。”

“你想娶誰家女子?”

郭信忙起身,恭敬作答,道:“孩兒想娶汾陽節度判官花穠之女花氏。”

“爲何?”

“孩兒年少時曾得她收容庇護,北逃鄴都,相濡以沫,患難與共,情投意合。”

“你倒重情義。”郭威微微點頭,道:“也算有幾分類我之處。”

得了這一句誇讚,郭信喜不自勝,眉開眼笑。

“阿爺這是應允了?”

郭威擺了擺手,臉色凝重了些許,道:“爲人父,我很想應允你。可你是郭雀兒的兒子,也是大周的皇子,天家無私事,此事,還得看朝野的心意。”

“孩兒不明白,孩兒自家婚事,與旁人有何干?”

這顯然是一句錯話。

蕭弈想圓也來不及了,郭威恨鐵不成鋼地抬眼一瞥,淡淡丟下一句。

“前日宗正寺會同太常禮院遞上奏疏,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第三女,品性淑婉、端莊賢良,門第勳望相稱,實爲與你匹配的良緣。”

“什麼?!”

郭信頓時滿臉震驚,呼道:“我娶符三娘?這是從何而來?簡直是胡鬧,萬萬不可!”

蕭弈也感詫異。

他也一度想過,讓郭信與符三娘聯姻是個拉攏符家支持的好辦法,只是那念頭立即就打消了。

如今看來,大家都覺得郭信與符三娘合則兩利。

至於是何人上奏?

蕭弈猜測,此事背後主導者很可能是王峻。

經此番河防一事,王峻的態度其實也能窺見一二了,看似扶持郭信,實則更想掌控郭信,對他則是忌憚、排擠。

換言之,拿捏郭信、除掉他蕭弈,纔是王峻最想要的結果。

那麼,操縱郭信的婚事,便是施加控制的手段。

“慌甚?”

相比於郭信的急躁,郭威卻很平靜,道:“我何曾逼你?不過是告知你朝野所望,你自思慮。”

郭信態度堅決,道:“孩兒已思慮清楚,非花莞不娶。”

郭威拍了拍膝蓋,緩緩道:“我問過趙弘殷家的三郎,那小子說,此番治水,符三娘常親領府上家僕至河堤上賑濟民夫、散給衣食,幫襯你良多,你二人於河澇中患難相扶、彼此照拂,本就是難得的機緣。”

“不是,趙匡義怎胡說八道?!”

“怎地?符三娘子未曾在河堤助力?”

“那倒不是……”

“那便是了。”郭威道:“娶妻娶賢,我與你阿孃也是在黃河畔、大雨中偶遇結緣,恰似如今你與符三娘,許是冥冥之中天意暗合。這些,是爲父的想法。”

郭信梗着脖子,聲音冷硬,道:“孩兒的婚事,孩兒想自己做主。”

郭威沒有責罵,只是唏噓道:“當年那面黃旗披在我肩頭,又豈由得我做主?”

“可……”

郭威手一抬,止住了郭信後面的話,目光轉向蕭弈。

“三郎與你治水有功,理當論功行賞,可有想過要何獎賞?”

“臣只求爲國效力,不求獎賞。”

“河南尹、西京留守武行德因父親去世,丁憂服喪了。你覺得,三郎能勝任這個差遣嗎?”

蕭弈瞬間飛快思忖起來。

他一直想爲郭信秩我绘倧姺瑓s沒想到闕額突如其來。

西京就是洛陽,他到當世第一天史德淵便告訴過他。而洛陽自帶留守軍府,實質便是節鎮,地位不遜於澶州。

郭信一旦出任,便是領先郭榮一步,可以說儲君之位唾手可得。

但,回到郭威的問題,能勝任嗎?

很簡單,郭信若願意娶符三娘,那就能;不願意娶,那就是不能。

那郭威的考校也很清晰了,親兒子既要爭儲,簡單,願意割捨感情,拉攏強藩支持,可見心性足夠,可以扶持;若連這點都做不到,則重情義之人不適合當亂世之君,倒不如及早放棄,求個惜身保命。

這個問題,蕭弈無法替郭信回答。

末了,他還是讓郭信自己選擇。

“三郎,你能勝任嗎?”

“我……”

郭信顯然也覺委屈,語氣有些激動起來。

“我不娶符三娘便不配任西京留守嗎?!那在黃河邊這三個多月算什麼?立下的功勞又被誰喫了?!”

“今夜是家宴也就罷了,若在朝堂上,你也這般無能發作嗎?”

郭威夾了一口菜,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他不急不緩地嚼了菜,再開口,語氣帶着冷冽。

“這世道,不看功勞,只看實力。你不願爲大局隱忍、爲權位取捨,何來的實力?你怨爲父沒用,武夫手裏的刀,從不講情面。”

郭信低頭不語。

蕭弈也是暗自警醒,也就是他沒處在郭信這個位置上,否則他在這方面的麻煩或許更大。

氣氛有些僵。

正此時,郭馨開口了,低聲抱怨道:“阿爺這些話,尋常時候不說,非挑今日來說。”

“平時豈會與這小子說到這等地步?”

“聽到了,你倆還不謝阿爺?”郭馨舉着筷子一點,道:“兩人沒長大一樣。”

“臣謝陛下苦心訓導。”

“孩兒謝阿爺苦心訓導。”

“西京留守之事,再談。”郭威看向蕭弈,道:“保義軍節度使李弘信欲回京榮養,朕有意任你爲保義軍節度使,你可願意?”

還是來了。

蕭弈一直擔心郭威把他調離汾陽就是要撤換他,拖了這麼久,終是躲不過。

保義軍治所在陝州,就在洛陽西邊,是接連關中與河南的咽喉。

這位置顯然比汾州重要得多,倘若郭信任西京留守,蕭弈便可爲郭信的大助力;倘若最後是郭榮爲儲君,也不敢輕動陝州。

另一方面,李洪信就是李寒梅的長兄,此人一直是個難對付的,讓蕭弈接任李洪信,也是穩妥之計。

“陛下聖斷乾坤,臣願往。”

郭威微微頷首,問道:“汾陽軍節度使一職,你看何人可接任?”

蕭弈故意想了想,才答道:“汾、沁二州新克,根基未穩,不宜大肆調動鎮將,臣以爲,閻晉卿可接任。”

“可。”

蕭弈長舒一口氣。

如此,汾陽軍的班底不會有大變動,他則可在保義軍再建一套班底。

楊業也可任個馬步軍都指揮使了。

不虧。

“你暫在京中歇養,待下個月祭天大典結束再行赴任。餘下封賞,也到時再說吧。”

“臣遵旨。”

諸事談罷,郭威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盤,道:“菜色尚可,回宮吧。”

“臣送陛下。”

“孩兒送阿爺。”

郭信有些無精打采,與蕭弈一起護送着郭威回了宮城。

馬車駛過宮門,郭馨從車窗中探出頭來,揮了揮拳頭,像是在表示對二人的表現很不滿意。

“我斷不會辜負花莞。”

郭信一轉身,立即便道:“太原之敗後,所有人都唾棄我,唯有她陪在我身邊不離不棄,現在讓我聯姻符家,絕不可能。”

“不必與我說。”蕭弈道:“你自己決定。”

“那我問你,那麼多小娘子逼婚,你都是如何應付的?”

“因我不求那些好處,你同樣可以選擇。”

“大不了我就不爭了,看你怎麼辦。”

“你的人生,你決定。”

蕭弈並非不在乎,而是發現,這件事郭威的考慮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