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目光落處,符金玉正在堆柴,透過藤蔓的微光照在她優美的曲線上,如同一幅畫。
他很累,累得無力去想那些世俗約束,坦然看着,心裏其實什麼都沒想。
卸下了緊張與防備之後,他此時只有放鬆。
終於是可以歇一歇了。
“地方太小了,火就點在洞口邊,可以嗎?”
符金玉問着,回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側過頭,小聲道:“看我做甚?”
蕭弈坦然閉上雙眼。
雙眼一合,濃重的睏意便襲了過來。
“睡了嗎?你的衣裳還沒烤……”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符金玉笨拙卻又溫柔地替他褪下溼漉漉的衣裳,解開他的髮髻。
很快,洞中暖烘烘的。
睡着睡着忽感到冷得厲害,恍惚中又被一股溫熱暖意包裹。
於是,他最後一點意識也放鬆下去,陷入了舒適的夢鄉。
第445章 絲連
沉睡了不知有多久。
久到彷彿身體內經歷了四季輪迴,萬物復甦,春暖花開。
蕭弈醒時,頭痛乏力感已經散去,只是覺得懶洋洋的,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耳畔傳來細碎而有節律的木頭敲石頭的聲響,待聲音停下,有汁水滴在了他的脣齒間,冰冰涼涼的。
嚐到了草腥苦澀味道,他才知是符金玉搗了草藥喂他。
之後,她用手指輕柔地揩去他嘴角的殘汁,低聲細語。
“你揹我趕路時總讓我說話,可真心話豈好當面說的?當年聖穆皇后在黃河畔一場大雨偶遇義父,一眼定了終身,人們總稱道她慧眼識真龍、行事果決。可近來我總在想,那一年從唐宮歸還孃家的女子遇見的哪是天子,義父當年分明是一無所有,一面之緣便以身相許、倒貼妝奩,當時她受到的分明是無窮的非議與奚落,爺孃斥她自輕自賤,阿兄罵她癡傻,看客笑她孟浪,她到底是如何應對?爲何能義無反顧?”
話到後來,也不知符金玉是在說柴守玉,還是在自陳心事。
“我覺得,世人太不懂她了,她不是在賭前途,她根本不在意權勢富貴,就只是心中愛慕。她從深宮出逃,受夠了任人擺佈、活得像一枚棋子,只求尋一個真心敬她、愛她、與她心意相通之人。往後是貧是達,無怨無悔,因爲,那是她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
“你我雪中初逢,我便懂了她這些心情,可惜,我沒能掙開符家的枷鎖。河畔重逢,我一直在想,也許上蒼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可哪怕時到今日,我還是這般懦弱。我遇蕭郎,相貌氣度、才情志趣,遠勝義父當年,而我心性卻不及聖穆皇后十之一二,我羨慕極了你的恣意瀟灑、不拘世俗,自己卻是個嬌生慣養的膽小鬼。”
忽有淚滴落在了蕭弈臉頰上,微微溫熱。
蕭弈心知,並非是符金玉膽小,而是他遠不如郭威專情、有擔當。
他是浪子,不曾給過符金玉勇氣。
反而誤了她。
蕭弈稍稍睜開眼,視線中,符金玉抬手抹着淚,嘴角卻又揚起笑意。
“知道嗎?此番結伴逃亡的一天兩晚,是我出嫁以來過得最自在歡喜的日子,我總忍不住胡思亂想,你我如此肌膚之親,我還如何再改嫁郭大郎?”
隨着這句話,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了進來,他看到了她純粹的喜悅。
接着,她卻話鋒一轉。
“可我也知道,郭大郎想要迎娶的又豈是我這個人呢?他想娶的,是符家長女這個身份,他從不在意我曾嫁李崇訓,甚至覺得我有此經歷更有助於他討得阿爺與義父的歡心。”
說到最後,她抱着雙膝,自怨自艾地扁了扁嘴,埋下頭。
“其實,二孃纔像聖穆皇后呢,看中了便敢與三娘、四娘爭,我卻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啊,唯與你對弈那日,才覺得無拘無束,談笑風生,與你相處時我才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蕭弈再次閉上眼。
她大抵不希望他看到她的優柔寡斷。
女兒家柔腸百轉,本也是說不清的。
兩人靜靜呆了許久。
巖洞外,雨打在枝葉上發出簌簌聲響,帶着幾分禪意。
彷彿是在告訴他們不要想太多,享受當下的閒適與靜謐便是。
“天大亮了,該生火了。”
符金玉又自語了一句,開始拆包袱,一邊帶着期盼喃喃道:“你今天能醒嗎?我自己待得好悶啊。”
之後是傳來火石敲擊的聲音。
伴着她裙襬摩擦的窸窸窣窣聲,聽得很舒服。
她顯然不太熟練,忙活了好一會才點起一團火,爲此還發出一聲很輕的歡呼。
蕭弈假裝被歡呼聲喚醒,哼了哼。
“醒啦?”
“嗯。”
“你怎不問你睡了多久?”
“我睡了多久?”
“足足一天兩晚,蕭節帥可真能睡。”
“原來都這麼久了。”
睜開眼,蕭弈發現他的衣裳被脫下來烤乾了,蓋在身上。
符金玉倒是把她自己捯飭得很整齊,正蹲在面前擺弄着柴禾。
因擔心裙襬被火焰灼到,她下意識地一捋,腰肢纖細,身段豐勻。
巖洞狹小逼仄,火生起來之後烤得人有些熱,符金玉說着話,蹲着往後挪了挪,不小心抵到了蕭弈。
“柴禾總算是烤乾了,原本的溼柴總是冒煙,我只好滅了……呀!”
她嚇了一跳,慌忙起身。
腦袋卻磕到了上方的巖壁,疼得哼了一聲,隨即低下頭。
蕭弈抬眸看去,只見那原本雪白的脖頸染上一層緋紅,羞態盡顯。
過了一會,她許是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回頭瞥來。
“我是被燙得……你先穿上衣裳吧。”
“好,多謝符大娘子幫我烤乾了。”
“舉手之勞,蕭節帥不必客氣。”
乾柴確實容易點着烈火。
生了火堆,熱氣撲面,本就逼仄的巖洞內活動空間更小。
蕭弈披上衣裳時,難免碰到符金玉,潦草繫上腰帶了事。
“抱歉。”
“看來蕭節帥身子骨已大好了……我是問好了嗎?”
“已無大礙,多謝符大娘子照料。”
“那個……餓了嗎?”
“餓,哦,確實是腹中飢餓。”
兩人的話莫名變得客氣起來,終於是暫時消解了一些冒昧,可說到後來,他們卻是不約而同地笑了一笑。
蕭弈從包袱中拿出饃放在火邊烤着,符金玉也不再害臊,捋着裙襬坐下。
見她坐下時柳眉微蹙,蕭弈問道:“符大娘子腳踝扭傷,還沒好嗎?”
“想必再休養幾日便好。”
“或許一兩日內,你我手下人便能找到此地,萬一還需跑去匯合,還是趁早治好爲宜。”
“可是,此間沒有大夫。”
“跌打損傷我略懂,給我看看。”
“不妥吧?”
“老夫醫術尚可。”蕭弈故作老氣橫秋的語氣,拂着下巴,道:“符大娘子也不想逃命時還要老夫揹着吧。”
符金玉被逗得“噗嗤”一笑,之後,矜持地轉過頭,似很爲難。
但也沒有開口拒絕。
蕭弈見她默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腳。
“不。”
符金玉連忙把腳縮回去,聲若蚊吟,道:“不……不是這一隻。”
“哦,我昏睡太久,記錯了。”
蕭弈保持着神態自然,輕輕握着她的右腳,捧到身前。
翹頭履很秀氣,綾羅緞面上繡着玉如意,與內裏的羅襪都極爲乾淨整潔。
之前分明是從泥濘裏跑出來的,想必是在他熟睡之時,她用雨水仔細清洗乾淨。
隔着羅襪摸了摸,腳踝處有些腫了。
蕭弈順手褪去鞋襪,如剝蛋殼般顯出一雙瑩白纖細的腳,腳踝果然紅腫了。
他試着按壓筋骨,感受着關節錯位。
“我給你正骨復位,會有些疼。”
“好。”
符金玉柳眉緊蹙,纔剛答應,蕭弈動作乾脆利落,“嗒”的一聲輕響,已將她錯位的腳踝扶正。
“呀!”
符金玉猝不及防,低呼一聲,眸中凝起一層水霧。
可當她試着輕輕活動腳踝之後,臉上又浮現出驚喜之色,滿眼詫異看向蕭弈。
“好些了?”
“蕭節帥揣了這般本事,走到哪都餓不死了……我自己來!”
符金玉一把接過蕭弈手中的羅襪,背過身,窸窸窣窣地穿着。
蕭弈正要側頭,忽一抬手,止住她的動作。
“怎……怎麼?”
符金玉似乎誤會他是不讓她穿鞋襪,將腳收進裙襬之中。
“噓。”
蕭弈低聲問道:“是否聽見了什麼動靜?”
他立即熄滅了篝火,側耳傾聽。
不多時,符金玉道:“好像是有人在呼喊,我們是不是快要得救了?”
她眸中卻沒有半分獲救的欣喜,反倒浮起失落與悵然。
“不急。”
漸漸地,遠處的呼喊聲變得清晰起來。
“那邊都搜過了嗎?!”
“回都頭,還在搜!”
“……”
“蕭弈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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