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年節已過,寒氣未消,天雄軍兵權交割妥當,蕭弈無意久留鄴都,與王殷父子商定擇日南歸。
臨行前,他再次到了天雄軍節度使府。
這一趟則是向已入主此處的符彥卿辭行。
院落光景未改,府中氣象卻大不相同,冷清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蒸蒸日上的磅礴銳氣。
當蕭弈穿過院門,庭間掃雪的侍女們紛紛偷眼瞥來。
隱約能聽到“是他”之類的竊竊私語,想必符家沒少議論他,看樣子,未必是甚好話。
待步入廳堂,符彥卿正端坐在上首,身披鎧甲,雙目炯炯有神,周身毫無老態龍鍾之相。
蕭弈拱手行禮道:“晚輩見過符公,願符公新年安康、諸事順遂。”
“老夫也祝蕭郎前程似濉!�
“借符公吉言,晚輩打算近日便回京覆命,特來告辭。”
“可惜,近來諸事繁忙,未能多與你敘話啊。”
寒暄了幾句,符彥卿轉頭吩咐左右,道:“你們都下去。”
看起來,這是有話要私下談。
蕭弈不免詫異,符彥卿對他一向是略帶親善但保持距離的態度,明顯不願也沒必要參與儲位之爭,或者說偏向郭榮同時不想得罪郭信一黨。而蕭弈也沒打算拉攏對方。
按理來說,兩人沒有需要私下談的話。
待堂中只剩二人,符彥卿立即就變了臉,原本客氣的笑容褪去,換上了不悅的表情。
這等名將,殺伐之氣逼得人喘不過氣。
“你來,只爲辭別?”
“是。”
一句話之後,又是漫長的審視與沉默。
氣氛像是繃緊的弦。
就在蕭弈覺得弦要斷了之時,符彥卿纔再次開口。
“大娘不願嫁給郭榮了。”
“爲何?”
“她說當年嫁李崇訓便非她所願,怪我擇婿只爲家族利益,她既爲符家聯姻過一次,得到的只有痛苦、折磨,不願再成爲賭注,她不在乎郭榮是何樣人物,只在乎該由她決定自己怎麼活。還說甚來着,要有拒絕的自由……大抵就是這些不着邊際的話,記不清了。”
蕭弈微微一怔。
他並不奇怪符金玉會有這般想法,那日驛館對弈,他便懂她的心事。
讓他詫異的是符彥卿竟能如此條理清晰地複述出這番話背後的邏輯,當世武夫,如此就已難得。
“符公認爲符大娘子所言不對嗎?”
“她就是太嬌氣!我麾下兒郎爲勘叛亂,屍積如山,她不思量老父的不易,談勞什子的痛苦、自由,是從小便被我慣壞了啊。”
“晚輩斗膽,敢問符公,可曾體會過命呤芩藬[佈的滋味?”
符彥卿不答,一雙虎目深深盯着蕭弈。
“這些忤逆話語,果然是你慫恿她的。”
“是。”
蕭弈並不推諉辯解,坦然承認。
一老一少又對視了一會。
蕭弈彷彿在符彥卿的眼神裏看到了海。
海面看似平靜,浪推來看起來也並不可怕,卻能將船碾成齏粉。
“你惹怒我了。”
符彥卿很冷靜地訴說着他的憤怒,並精準地形容着他憤怒的點。
“哪怕你二人看對了眼,私下苟合,我都不至於如此動怒。但符家,不需要你的狗屁道理。”
這話粗俗荒謬,蕭弈卻懂了。
符家需要聯姻,就像一棵大樹需要把根扎深。而大女兒有了悖逆聯姻的想法,萬一別的兒女紛紛效仿,對家族而言就是洪水猛獸。
思想的變革比肉體的偷歡可怕得太多。
在門閥士族的利益面前,兒女的個人想法算什麼?
“這次我饒過你,往後莫與我大女兒往來,若再讓我聽到你的一句慫恿,管你是天子恩人、國之功臣,兵刃相見便是。”
“是晚輩唐突。”
蕭弈沒覺得冤枉。
這次勸人家大女兒別被父權擺佈、掌控人生,下次人家二女兒也要婚姻自由。
家族利益攸關,不砍他纔怪。
何況他早就料到王承誨的破伎倆會得罪符家,今日符彥卿沒再深究,已經比他預想中好太多了。
就當是替王承誨承擔後果吧。
見蕭弈態度端正,符彥卿很快恢復了客氣的笑容,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謂“危機”,危險中也常有機會,經此一事,蕭弈自覺與符彥卿更熟悉了一些,遂捉住機會,試圖爭取了一下。
“晚輩還有一個疑惑,懇請符公賜教。”
“說吧。”
蕭弈直言不諱,道:“晚輩想上表,請封三郎爲開封尹,不知符公如何看待?”
明知眼前是郭榮的準岳父,他還是大膽試探。
符彥卿拍了拍膝,道:“老夫一輩子帶兵廝殺,旁的看人本事不說,一個人骨裏有沒有韌勁,一眼便知。昔年,晉末帝志存高遠,可一經大敗便心灰意冷、自棄沉淪。可見亂世天子,非大毅力不可爲之……郭三郎萬事都好,奈何心性太薄,你覺得,他扛得起風浪嗎?”
聞言的一瞬間,蕭弈心下微微一沉。
可他的心性卻不薄,自不會因符彥卿一句話就往心裏去。
只可惜,拉攏了卸任後的王殷,沒能拉攏來新任的天雄軍節度使。
出堂,穿過院門,卻見前庭有一人正站在那兒,是符家次子符昭願。
“我猜,蕭郎被阿爺訓斥了?”
“實屬榮幸。”蕭弈笑道:“符兄莫不會是偷聽了?”
“自然不是。”符昭願一揖,道:“乃因我與蕭郎患難與共。”
“看來符兄也未得免啊。”
“可謂是狗血淋頭。”
“不知符兄是因爲?”
“我只說了一句‘這話也不無道理’,唉。”
兩人並肩往外走去,符昭願問道:“說說吧,阿爺又是如何罵你的?”
“倒也不曾罵,只勒令我莫再說歪理。”
“大姐兒呢?”
“讓我離她遠些。”
“是離大姐兒遠些,還是離符家女兒遠些?”
“有何區別?”
符昭願笑了笑,壓低了些聲音,道:“其中區別可大得很,我有一法,讓蕭郎息阿爺之怒。”
蕭弈隱約猜到他的心思,擺擺手,道:“符公已然息怒。”
“好吧。”
符昭願嘆了口氣,道:“過些時日,我與阿兄也要挑選些邊軍精銳,到殿前司任職,順便護送家眷們南下,可惜蕭郎與大郎南下得太早,不能同行了。”
“符公家眷不久居鄴都嗎?”
“年節到鄴都團聚罷了,往後自是在開封過得舒坦。”
這就是符彥卿與王殷的不同了,掌了邊軍大權,主動把家眷送到京中爲質。
當然,王殷是因爲當初被劉承祐嚇得。
回到驛館,卻見王承誨已在門外等着,臉上掛着悻悻然之色。
“蕭郎。”
“怎麼?”
“符昭信來見我,將我教訓了一頓。”
“何事?”
“我在節度使府留了幾個下人,聽說,符大娘子與符公大吵一架。”
“又自作聰明。”蕭弈叱道:“如今知道錯了?”
王承誨道:“我確實沒想到,符公如此固執,只是……”
他頓了頓,竟是道:“只是,我的計策已成功了大半啊,如今符大娘子已不願嫁郭榮,正是傾心於蕭郎。”
“呵,你懂什麼。”
“蕭郎只需再近一步,只需你生米煮成熟飯……”
“夠了。”
蕭弈一聽便知爲何王殷看不上兒子,王承誨始終只看到利益,沒看到觸怒符彥卿的風險。
目光短湥�死不悔改。
“蕭郎當揚長避短啊,爭得符大娘子,便可……”
“你覺得有用嗎?”蕭弈問道:“你認爲他們爲什麼聯姻?你所言,除了給我招恨,真有實質用處嗎?”
“這……”
王承誨張了張嘴,無話可說了。
那樁婚約從來都無關情愛,本質只是穩固權勢的政治聯姻,郭榮所求的是符家的威望勢力,符家所求的是郭榮的潛力與未來。
娶的、嫁的是身份,而不是人。
一方談論的是男人、女人,另一方在乎的是身份符號,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不同層面的事物自然也不可能產生影響。
“往後別再出這般餿主意。”
“是。”
王承誨嘴上答應了,卻似乎還沒完全想明白,喃喃道:“真是餿主意嗎?”
蕭弈都不知他還在期待什麼……
次日,啓程南歸。
蕭弈等人隨郭榮的兵馬而行。
殘冬的朔風未斂,河北曠野蕭瑟蒼茫。
官道延綿向南,一路少見人煙,偶有幾處村落,百姓辛苦清理着茅屋上的積雪,生怕並不堅固的屋檐被壓塌了。
若看到一兩盞年節的紅燈唬隳茏屓烁械饺碎g的煙火氣。
蕭弈本以爲擺明立場之後,郭榮會避免與他來往,沒想到,郭榮確實胸襟開闊,得空時依舊會與他並薅小�
且郭榮並不是故作大方,而是坦然相對。有時聊到生氣之事時,也會大大方方說出來。
末了,許是氣也消了,他唏噓了一句。
“其實我心裏清楚,符家娘子本就心藏鬱結,你點撥於她,並非有意與我作對,也可以說她嚮往你無拘無束的行事作風。”
“大郎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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