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遠處,積雪從屋檐塌下。
郭榮轉頭看向榻落的積雪,眼底那份溫厚笑意漸漸斂去。
須臾,他釋然一笑,道:“蕭郎如此,倒讓我難做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
表面上是說,同樣是晚輩,同樣是節度使,一個去接,一個沒去,讓人難做;實際上是說“我待你一向不錯,你還是要和我對着幹”。
蕭弈應道:“大郎不必難做,隨心便是。”
“是嗎?”
郭榮直直看來,目光深沉。
蕭弈縱然不認同王承誨的手段,卻也絕不能在此時拆王承誨的臺。
儲位之爭,人家旗幟鮮明地投靠過來,出謩澆撸呐率丘t主意,那也是冒着偌大的風險。
好比掛帥出征,己方將領在陣前廝殺,他卻與敵人翕合,落在旁人眼裏,哪個不寒心?往後誰還願投效過來?
就像之前,石守信等人屢次言語挑釁蕭弈,郭榮也從不曾當胁鹱约倚母沟呐_。
郭榮每每表現得胸襟開闊、親厚大度,理所當然得彷彿一切本就是他的,讓人覺得忤逆他就是錯的,可說到底,郭信纔是天子血脈,他們擁戴郭信便是正統,憑甚處處退讓?
儲位之爭,從來都最殘酷,弒兄逼父比比皆是。若軟弱可欺,乾脆一開始就勸郭信上表請立義兄爲太子。
此時,郭榮那可怕的眼神,蕭弈坦然迎上。
終是頂住了。
隨着郭榮轉身離去,王承誨長吁了一口氣,面對蕭弈的態度截然不同。
“蕭郎,你想通了!”
此前他以“節帥”相稱,顯得恭謹,此時則顯得親近,而且不假。
蕭弈卻是狠狠瞪了王承誨一眼。
一眼之後,他沒說話,自轉身而去。
待回了驛館屋中,王承誨請楊業守在門外,掩上門,深深一揖,道:“今日方知,蕭郎讓人信服啊,此前我行事不妥,向蕭郎賠罪!”
“三郎不需要你這種自作聰明之人。”
“我該事先與蕭郎商議。”王承誨語氣諔┝藥追郑溃骸拔抑皇窍胱牛鶚s眼下跋扈,可只要能讓符公表態支持三郎……”
“夠了,莫以爲挑撥我與大郎,你便能坐收漁利。”
“蕭郎,我絕無此心啊。”
蕭弈問道:“螞蟻自以爲計得,人一腳就可以碾死。你可想過陛下、符公如何看待?”
王承誨臉色凝重了些,道:“請蕭郎賜教。”
“我問你,符公接手天雄軍,你們父子有何打算?”
“這……”
王承誨低下頭,眼珠轉動兩下,似在猶豫是否答話。
蕭弈見狀,道:“這樣吧,讓我見你阿爺一面,我與他當面說。”
“可阿爺吩咐,近日誰都不見……可既是蕭郎要求,我來設法帶蕭郎見一見阿爺。”
“嗯。”
轉眼到了年關。
廣順三年的臘月三十夜裏,符彥卿、郭榮等人到營中犒賞將士。
蕭弈則由王承誨領着,穿過冷清的天雄軍節度使府。
沿途所見,王家上下沒有半點過年的喜慶氣氛,
“阿爺連年夜飯都未曾露面。”王承誨嘆息了一聲,道:“除了早年隨他征戰的牙兵們,任何人他一概不見,我在院外勸了許久,他才肯見蕭郎一面……請。”
蕭弈獨自穿過院落,進的卻不是書房,而是王家的家祠。
案上的燭火點得很亮,照着王殷的列祖列宗們,無聲地審視着坐在蒲團上的孤獨身影。
王殷盤着一串佛珠,盤膝靜坐着,臉上並無病態,靜養了幾日反倒臉色紅潤。
“晚輩見過王公,新年大吉。”
“新年大吉?”
王殷喃喃着,拍了拍膝,嘆息一聲。
“老夫每次見你,便會想起當年澶州舊事,歷歷在目,恍然如昨啊。”
“當年若非王公勸降李洪義,豈有李洪義如今的逍遙自在?”
蕭弈語態輕鬆,一句話,使得堂中的沉鬱之氣散了些。
王殷自嘲地笑了笑,徑直問道:“你來,是勸老夫放下兵權,如李洪威一般,入京作個閒散朝官?”
蕭弈方纔說的是“李洪義”,因爲李洪威避諱郭威已改了名,而王殷一句話,可見他心中有怨氣。
王殷道:“我長子懦弱,大事當前,反使些見不得人的小手段,讓你見笑了。”
看來,他雖閉門不出,消息卻很靈通。
蕭弈道:“王承誨行事,確有些偏頗之處,好在沒有造成甚惡劣後果。”
“我兒子不肖,早晚要招來大禍啊。”
“有王公在,當不至於,只是,當此時節,王公行事還須謹慎。”
“不必你來相勸,郭大郎分化收買我麾下部將,符彥卿親自坐鎮,我還能如何啊?”
“王公似乎誤會了陛下調換藩鎮的意思。”蕭弈道:“此番調動的有十數個節度使,王公甫立大功……”
“不必拐彎抹角。”
王殷擺了擺手,道:“你既執意來見老夫,沒什麼不能直言的,開門見山吧,你收到了祕旨,奉命誅殺我,是嗎?”
蕭弈一怔。
他沒想到會遇到如此犀利的問題,忙一揖,道:“絕無此事。”
四個字言之鑿鑿,十分篤定。
他收到的旨意是防範王殷址矗_實沒有“誅殺”二字。
王殷只是雲淡風輕地一笑,無所謂信不信的樣子。
蕭弈不知誰走漏的風聲,問道:“不知王公爲何會有如此猜疑?是因何而誤會?”
王殷沒有回答,感慨道:“當年,隱帝發狂,我邭夂茫貌芡H藵M門老小,可惜郭氏滿門慘遭屠戮。這些年,天子親近王峻而疏遠我,人之常情,王峻素與我不對付,沒少在御前誹謗於我。”
“王公誤會……”
“我知道,天子並非因王峻而殺我。事實上,我與王峻爲敵,亦是自保之策。如今這自保之策不管用了,想必是天子老矣,而我尚能開弓上馬,臨陣殺敵,此爲我當誅之理。”
聞言,蕭弈聽懂了王殷心底的恐懼與糾結。
他搖了搖頭,道:“王公屬實誤會陛下了,當年在澶州,是晚輩親手將禁軍兵符交與王公,若王公有不臣之心,彼時便可振臂一呼。”
“天子所慮,豈是我有不臣之心?而是我走他的老路,黃旗加身啊。”
談話至此,王殷發泄着怨氣。
君臣相諧的窗戶紙全都被捅破了。
蕭弈一直沒能掌握談話的節奏,乾脆沉默下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聞到堂中的香火氣、以及王殷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所以,王公打算造反嗎?”
“老夫唯願自保。”
“晚輩今日來,便是爲了保王公。”
“爲何?”
蕭弈整理了衣襟,鄭重其事,道:“懇請王公上表,爲三郎敘功,封爲開封尹,並請王公入朝爲三郎之強援。簡單而言,王公的自保之法,便是旗幟鮮明地支持三郎。”
王殷眯了眯眼,毫不避諱地露出覺得這很荒唐的表情。
蕭弈道:“我說王承誨行事偏頗,乃不認同他利用我破壞大郎婚約的算計。然而,他支持三郎、從而保全王家的做法,其實是對的,此爲陛下心願。”
接着,他鄭重補了一句。
“王承誨既支持三郎,那他的命,三郎與我爲他擔了。”
王殷嘆道:“旁人這麼做是擁立之功,我這麼做,陛下只會疑我欲爲顧命大臣啊。”
“不。”
“隱帝之鑑在前啊。”
“請王公對三郎有信心,他絕非劉承祐之流可比。”
“郭信……尚不如隱帝沉穩。”
蕭弈道:“陛下是英明天子,若對三郎沒有信心,也不會立他爲儲,王公自然也不用擔心往後主少臣強的猜忌。”
王殷嗤笑,道:“助郭三爭儲,敗了,依舊難免受戮之命甙 !�
“那也簡單,我與王公同生共死罷了。”
“何意?”
蕭弈從懷中拿出一卷細絹,展開,擺在了王殷面前。
“這是盟書,我與王公盟定,傾力輔佐三郎,邀約朝臣,聯名請奏他爲開封尹。有此爲憑,便是你我私下串聯、結黨同值淖C據。他日若是儲位之爭落敗,無論陛下或是郭大郎要降罪殺你,王公只管將盟書拿出,拉我作同黨,我陪王公一同受死!”
說罷,蕭弈咬破指尖,在絹佈下方署了名。
“請王公署名立誓。”
王殷雙目深深眯起,喃喃道:“你小子,對郭三郎如此有信心?”
“不僅是對三郎,我也相信陛下,甚至大郎,都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拿命來賭,值嗎?”
“行正道之事,何懼之有?”
“私下串聯結黨,也可謂正道?”王殷道:“你分明是趁着陛下與郭榮對我下手之際,爲三郎招兵買馬啊。”
“唐亂以來,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此爲亂命,天下無綱紀,社稷無體統,既如此,讓權力更迭迴歸正軌,是爲正道;讓君王不殺開國功臣,是爲正道;讓戎馬一生之老將能安享晚年,是爲正道。既行正道,何惜以性命爲賭注?”
以前,蕭弈最討厭血統論,也不理解所謂嫡長繼承爲制。
是到了這分崩離析的時代之後,看慣了人命如草、遍地白骨才明白,世道的安穩靠的是制度與秩序,至少在當下,這比選君選賢重要。
“王公認爲陛下嫉妒你的家小得以保全,而我曾救過陛下的子女,那如今王公敢不敢把身家性命與我綁在一塊?”
王殷那帶着箭疤的嘴脣抖了抖,有了些動容之色。
蕭弈見狀,心想自己終於是說動他了。
然而,王殷卻拋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我若有你這般兒子,便是天子之位,有何不敢圖职。俊�
此言一出,蒲團上的身影顯出了梟雄之態。
剎那間,蕭弈心頭微驚,意識到郭威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假設有成熟時機,王殷也不介意披上黃袍。
下一刻,王殷態度又變,微微苦笑,認命般地一嘆。
“既是君臣正道,我攜家入京便是。你啊,已有兩分我當年勸降李洪義的風範。”
說罷,老者當着列祖列宗的面,拿出一柄匕首,劃破指尖,在絹布上“蕭弈”的名字旁,龍飛鳳舞地以血寫下他的名字。
第430章 南歸
大周廣順四年,甲寅虎年,元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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