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五子棋?”
王承誨低頭看向棋盤,疑惑道:“這棋路倒是古怪。”
接着,他喃喃自語了一句。
“難道東院的女眷竟不通琴棋書畫?”
蕭弈奇道:“王兄怎知是東院女眷下的?”
王承誨道:“今晨我路過時偶然瞧見了,雖輕紗遮面,卻美若天仙啊。”
蕭弈隱覺奇怪。
他仔細打量了王承誨一眼,知王承誨有事相瞞。
可有一點能確定,王承誨與劉思遇並不認識,也確實不知五子棋。
此外,能夠確定的一點就是,住在東院的劉思遇,很可能與王樸有關。
帶着這些猜想,蕭弈心中難免好奇,當日準備回房歇息時,他下意識繞過迴廊,往東院的方向走了一段。
在廊角駐足,往院門處看了一眼。
院牆不高,守衛卻有好幾層,外面站着彪悍武士,院內還有許多健婦。
忽然,有溫婉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節帥,不知何事登門?”
聞聲,蕭弈側頭看去。
隱隱的,空氣中飄過一縷淡香,香味沁人心脾,卻非尋常香料。
長廊上站着一位絕色女子,年紀約二十出頭,身材高挑,體態窈窕,穿着月白色的交領衫搭襦裙,外罩潔白的狐裘斗篷,毛質細軟,禦寒又顯儀態,雲鬢上插着金步搖,首飾搭配得宜,打扮得並不張揚,卻很精緻。
她頭髮全部盤起,襯出額頭、眉眼的優勢,雙目細長,眼尾微挑,頗帶風韻,肌膚瑩白,略顯病態,唯有嘴脣偏薄,抿時顯出幾分心氣很高的樣子。
只一眼,蕭弈便從她的端莊步態、眼眸中的韻味看出她雖還很年輕,卻有經歷過生死歷練的從容與成熟。
蕭弈之所以如此確定,因爲這一點她與李寒梅很像,區別在於,她是個大家閨秀,更有教養、更文雅,也更柔弱、更壓抑,不如李寒梅強大。
大約是兩三息的時間,他的目光審視着她,平靜、毫不避諱地觀察着。
奇怪的是,女子並無畏懼,也未怪他失禮,同樣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
之後,她才着側過頭去,微低下頭,並非是因爲怯羞,而是因爲禮數拘束。
“蕭節帥,還未回答奴家的問題。”
蕭弈並未問對方姓名,而是道:“我見到了大堂中的棋盤,好奇是誰留下的,因此過來相詢。”
“那是五子棋,是奴家今晨閒來與舍妹消遣,不知節帥何以留心?”
女子答着,眼眸看來,帶着些莞爾之意。
蕭弈知道,她心知肚明,五子棋就是由他教王樸,之後再流傳開的。
她故意不點破,就是想觀察他的反應。
他不願被她牽着鼻子走,乾脆也不揭破此事,隨口道:“只是覺得挺有趣的……叨擾了。”
說罷,蕭弈轉過身。
身後,女子不由問道:“蕭節帥過來,就只有這一句話嗎?”
蕭弈停下腳步,再次與她對視了一眼,問道:“左右無事,下一盤棋?”
女子有些訝異。
許是因爲禮數所拘,她沒有立即答應,而是猶豫了一下,可對視之間,蕭弈已看到她眼眸中浮起一絲異彩。
像是灰濛濛天空浮起一道彩虹。
這個原本乏悶無趣的午後,雪花還在下,可天色似乎放晴了。
第427章 真心話
“嗒。”
棋子落枰聲清越,如玉珠墜盤。
對座的女子纖手輕攏着垂落的羅袖,皓腕半藏,儀態嫺雅,緩緩落下一子。
她專注地看着棋盤,低聲道:“聽聞五子棋乃節帥所創玩法,奴家初學溌�請節帥手下留情。”
“此事本是個祕密,倒不知娘子何處聽聞?”
“自是市井茶樓之間。”
蕭弈見問不出來,隨口道:“下棋不能幹下,添個彩頭如何?”
“好啊,不知有何賭注?”
“那就真心話或大冒險吧,輸的一方須真實回答對方一個問題,或是由對方指定做一件出格的事。”
“奴家可從不做出格之事。”
“看來是選真心話了。”
“任何問題都可以?”
“軍國機密不可。”
“蕭節帥的私事也可問?”
“怎麼?娘子對我很好奇嗎?”
女子瞥了他一眼,含嗔帶俏,道:“節帥贏棋之前,我纔不答。”
“無妨,稍後再答也是一樣。”
說罷,蕭弈垂眸看向棋盤,凝神思索,不緊不慢地落子。
有了賭注,兩人皆是格外認真,簡單的五子棋也變得妙趣橫生起來。
至少比和一心只有爭權奪勢的王承誨對弈要有意思。
待到棋盤似乎被黑、白兩色填滿,女子忽情不自禁地輕呼一聲。
“我贏了!”
她好勝心頗強,一番緊張廝殺之下贏了棋,眉眼帶笑,顯得十分歡喜,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一抹淡淡紅霞。
“惜敗。”蕭弈略感遺憾地搖搖頭,道:“願賭服輸。”
“那我便不客氣了,這第一個問題想必世間有許多人好奇,爲何蕭節帥總能出人意表、屢立奇功?”
蕭弈想了想,道:“因我不受拘束。”
“說好是真心話,可不許敷衍搪塞。”女子顯然對這答案並不滿意,道:“節帥切莫敷衍,世間比你不受拘束之人何其多也,如你這般成事卻鳳毛麟角。”
“娘子所見,只是表象。”
“世間目無法度、逞兇作惡,乃至人相殘食、析骸以爨之輩多如飛蝗,這般人,他們肆無忌憚,遠比節帥不守規矩,可憑此成事者有幾人?是以節帥的說辭,我實難認同。”
蕭弈道:“你所說的那些人,看似不受朝廷法度、道德倫理所縛,實則被深深困在生存的拘束裏。他們逞兇作惡,因是被飢餓、貪婪、恐懼、虛榮所支配束縛,掙脫不出慾望的枷鎖,一舉一動都揹着沉重桎梏,當然做不成事。真正的不受拘束是,餓了能不喫人,貪了能剋制住,恐懼了敢於面對,虛榮可以看破。”
“這般道理,倒是新奇。”女子若有所思,道:“節帥心境超脫,故而世人猜不透你,猜不透,便能被你尋得契機。”
蕭弈自嘲一笑,道:“簡單而言,我生性任俠不羈、劍走偏鋒。”
他原本沒有細想此事,反而是經此一問才意識到,郭榮之所以認爲他不如趙匡胤的地方,恰是他以往成事的因由之一。
那又何必與旁人去比?
如此,心念不由豁達了許多。
“原來如此,可惜,節帥這般道理,非旁人輕易能學以致用。”
“是啊,破山中僖祝菩闹匈難。”
隨口一句話,蕭弈感到對面一雙明眸看來,帶着些許驚豔之色。
他眼神並不迴避,直視着她。
“都是真心話,娘子可滿意?”
女子低頭將棋子都歸攏好,溞Φ溃骸傲T了,這番說辭算是過關了。”
最初只是說下一盤,可兩人很默契地都沒有停下的意思。
“請。”
這一局,彼此依舊全力以赴。
蕭弈留意了一眼窗外,有旁人想要到堂上來,卻被站在外面的王承誨給擋下來了。
再回過神來,隨着一聲清越的棋落,他又落敗了。
“蕭節帥,承讓。”
女子眼眸微彎,盛着滿滿的成就感,略作斟酌,開口道:“這個問題或有些冒犯,可我實在好奇,便也‘不受拘束’一回,斗膽相問了,聽聞當今天子有意招節帥爲婿,不知因何推辭?”
蕭弈反問道:“娘子何處得知此事?”
“現下是我在發問,節帥若想知,不妨等贏了再提問。”
聞言,蕭弈心念直轉。
這等隱祕之事,絕非尋常人能知曉的,那眼前女子的身份已浮出水面了,十之八九就是符彥卿之女。
他目光落在她梳得一絲不苟的雲鬢上,心想王承訓求娶的是符二孃,可見二孃尚待字閨中,那眼前人定是李寒梅昔日提過的那位符家長女,先嫁李守貞之子,河中兵敗之後被郭威收爲義女。
當初李寒梅說過符家女最值得迎娶,今日一見,其言不虛。
想通此節,許多事也豁然開朗。
她既爲郭威義女,也是郭馨的義姐,瞭解他與郭馨之事倒也不奇怪。
而王承誨近日舉動反常,想必是早就知曉符家長女到了馬頰鎮,刻意前來偶遇,只是,目的呢?
思絮才飄遠,對座的女子見他出神,輕聲提醒道:“君子之約,節帥可休想敷衍過去。”
“此事簡單,這樁婚約看似好,可背後卻有諸多代價。”
“迎娶公主,不僅美人在懷,且功名一夕可得,一展心中抱負,男兒當世,豈有比這更好之事,節帥吝於承受些許代價,未免小家子氣。”
蕭弈不以爲意,道:“這話,把權位抬得高了,把男女雙方看得輕了。”
“願聞其詳。”
“這件事的本質是價值交換,之所以你奇怪我爲何會不答應,是你因爲認爲這樁交換對我更划算,認爲它附加的權力高於我本身。可在我心裏,我本身高於一切權力,當我不需要了,皇權富貴就一文不值。”
“可……”
“若這般說你不理解,換個說法,當我死了,皇權富貴一文不值。所以,我活着,我的感受,比一切能攫取的權力都重要,明白了?”
“明……明白,似乎明白。”
“你們也看輕了她,認爲她出嫁需要附加的權力,可其實不需要,當我想娶一個女子,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份。我只是……沒想好該娶誰,很難的。”
話到最後,蕭弈拾了最後一枚棋子,莫名對着一個並不熟識的人說了真心話。
因爲他能感到她聽進去了。
她對這個問題顯然很感興趣,接着又問了一句。
“故而,你所爲不是爲了權力,你也是爲了做事?”
“是,也是爲了做事。”
“可你爲何能如此淡然?”
“不過是慾望與自由的取捨罷了。”
“何謂欲……慾望與自由?”
“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兩人於是整理好棋盤,再次落子。
這一局,女子似有些心神不屬,因此,蕭弈終於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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