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趙匡胤翻身下馬,一抱拳道:“見過王使君、蕭節帥、楊兄。”

王樸含笑道:“恭喜趙將軍,將軍勇冠三軍,率先破虜,摧潰遼人大營,此番奇功,定當名震北疆。”

“皆是使君與節帥等人的功勞。”

趙匡胤臉色平靜,榮辱不驚,匆匆一禮,道:“末將還須追擊敵軍,見諒。”

說罷,招過一名親衛,吩咐道:“帶王使君、蕭節帥與楊兄去見大郎。”

“喏。”

很快,趙匡胤又翻身上馬,追擊而去。

蕭弈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覺每次見面,對方都像一塊石頭,讓人看不出虛實。

也有可能是自己太在意、想得太多了。

他遂意識到,自己沒了方纔大言不慚的從容心態。

再一看,楊業也在盯着趙匡胤離去的方向,不由好奇道:“楊兄覺得,他武藝高,還是你武藝高?”

“沒交手過,豈能知曉?”

楊業先是搖了搖頭,之後,沉吟道:“戰場上,槍利於斬鋒,刀利於破陣,而能使重棍者,往往最是難纏。棍,既難破甲,又無利刃傷人,唯以鈍器重勁,碎甲裂骨,震斃人馬,故而,凡能以長棍爲戰者,幾無庸手。”

“也就是說,他可能比你還強?”

“至少,敢使棍的氣勢,勝於我使槍。”

“待有機會,邀他交交手……”

大營中,燃燒的帳篷還未熄滅,殘旗、斷矛與屍體散落,血融化了殘雪,狼籍一片。

周軍卻個個肅然列陣,士卒們臉上有大勝後的狂喜,卻沒有歡呼出聲,依舊進退有度,號令嚴明,全無驕縱之意。

三人逆着大軍而行,經過一道道大旗,重新回了中軍牙帳,很快見到了郭榮。

郭榮披着盔甲,外罩貂裘,身上也沾着血漬,鬢髮微亂,想必戰到激烈時也曾親自到陣前殺敵、激勵士氣。

他眉宇間卻並無半分得色,依舊沉凝、慎重。

蕭弈至時,他正負手站在地圖前,指點着,與周圍將領、幕僚們說話。

聽得動靜,郭榮一轉頭,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

“此番大勝,皆賴諸君北使涉險、及時傳遞消息,居功至偉,我必如實上報陛下,稟明你等之功。”

“不敢當,全賴陛下明威,將士效命,大周國哒ⅰ!�

郭榮目光很快向蕭弈看來,笑道:“我邀蕭郎爲我前軍副都部署,蕭郎謝絕,沒想到,你我還是聯手破敵了,快哉!”

蕭弈能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心實意。

沒有攀比,沒有隔閡,有的是坦盏慕蛹{與包容。

蕭弈知道,郭榮知道他此番的努力。

“榮幸之至。”

一番對答,帳中便有將領難抑心中激動,迫不及待繼續方纔的軍議。

韓重贇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郎,我等當趁眼下契丹新君未立、人心離散之際,乘勝北伐,大舉殲敵,收復幽燕!末將願請命出戰!”

“末將亦願請戰,懇請大郎傳令,整軍北上!”

“大郎,收復燕雲,此爲良機啊!”

氣氛熱烈,正是羣情激奮、人人思戰。

蕭弈腦海中想到的卻是那日在滑州,李谷給郭威算的錢糧賬。

彼時,李谷說錢糧僅能支撐二十日,到現在,二十日早過去了,卻不知後方是如何艱難供給。

只是在這大勝的喜悅中,諸將自是不會想到這些。

這是最容易貪功冒進之時,他饒有興趣地看着郭榮,想看看他會做出什麼選擇。

郭榮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圖上來回逡巡,眼中分明有了定計,卻是開口道:“王使君,你從契丹出使歸來,最知詳情,你怎麼看?”

王樸道:“契丹雖敗,部族根基未損,草原廣袤,逐水草而居,難以一戰盡滅;大周新立,淮南未平,府庫空虛,將士久戰疲弊,糧草轉咂D難,故而,燕雲雖重,卻非眼下可取,請大郎慎重。”

話音落下,滿帳武將皆是一怔。

有了與諸將相反的論調,郭榮便抬了抬手,一錘定音。

“此番出戰,爲懲虜寇、穩固北境,不可貿然深入。傳命趙匡胤,率兵追剿契丹潰部,以北元城舊營爲限,敵若逃散,可逐北殲滅;而若敵在元城舊壘立柵結陣、死守不退,即刻收兵回營,不許再進。”

“大帥!”

“我意已決,若孤軍遠出,步騎不相接,遭契丹輕騎迂迴抄後,誰能擔待,務必嚴守此令,不得違誤,違者軍法處置!”

“喏。”

“韓重贇,收攏繳獲的牛羊、糧草、甲仗,盡數充作邊軍儲備,安撫邊地流民……”

一番指令,郭榮篤定而堅決。

蕭弈卻知道,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難。

大勝當前,不爭一時之勇,不貪收復失地之利,捨棄到手的天大戰功,爲的是國家的長遠安定考慮,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這裏,他對郭榮也生出幾分佩服,可他還是會助郭信與郭榮爭位。

如他今日與楊業所言,不是爲了佔有權位,而是爲了往後放手施爲;也如郭榮此前所言,做由衷之事,不會爲讓出儲位而不做事。

帳外,大周將士們齊聲高唱的凱歌聲遠遠傳來。

郭榮轉頭看來,恰與蕭弈對視了一眼。

很微妙地,蕭弈能感受到彼此雖在儲位上有分歧,可對付外敵時,卻能合作無間。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默契地點了點頭。

第422章 定北

蕭弈再次被楊業推醒。

睜開眼,帳內漆黑,唯有篝火光亮從簾縫透進來。

傾耳靜聽,營地靜謐,並無敵襲。

“怎麼了?”

“鄴都來人,糧草叩搅恕!�

“此事自有軍中糧官處置,楊兄何必叫醒我?”

楊業道:“王樸過去了。”

“嗯。”

蕭弈睏意未散,抱着氈毯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楊業道:“我們在大營三日以來,你是否感受到鎮寧軍將領對王樸與對你的態度不同?”

“如何不同?”

“他們似乎視王樸爲自己人,視你爲外人。”

“正常。文伯兄是文臣质浚軒兔μ幹密娭惺鼊眨荒阄沂菓饘ⅲ巯虏恍枘阄页隽Α!�

楊業遲疑片刻,問道:“不是因爲你與他們派系不同?”

“楊兄怎知道的?”

“聽到了。”

楊業並非喜歡議論是非之人,頓了頓,方纔開口,道:“偶然聽到有校將閒聊,嘲郭三郎太原之敗,談及你,隱有敵意。”

蕭弈默然了片刻,道:“個別將領的短視,重私利,當不得真。”

“你心中有數便是。”

楊業盡了提醒之責,便不再就此事多言。

因這一番交談,蕭弈沒了睏意,恰聽楊業肚子發出“咕”的一聲,便起身,道:“沒喫飽?去覓些喫食吧。”

“好。”

兩人裹上狐裘,在風雪中往伙房帳走去。

因輜重營剛卸了糧草,伙房帳臨時煮了湯,遠遠就看到大釜中冒着騰騰熱氣。

蕭弈懷疑,楊業就是爲了這一口湯,故意推醒自己。

目光一轉,卻見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其中一人是王樸,另一人則有些時日未見了。

那是王殷的次子,王承訓。

楊業道:“他們有羊腿肉。”

“過去打個招呼。”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前方,柴脂燃燒,噼啪作響,混雜着王樸與王承訓的對話。

“可我聽聞,陛下有意以符公代替家父鎮守鄴都?”

“二郎何處聽說的?這等消息,想必是謠言。”

王承訓笑道:“家父倒是不介意卸任鄴都留守之職,我問此事,乃因符公威名遠播,實盼能夠一見,想必文伯兄與符公相熟?”

王樸道:“見過幾次。”

“可否請文伯兄幫一個忙。”

“二郎但說無妨。”

“我不才,聽聞符家二孃尚待字閨中,想登門提親,卻缺一個媒人……”

說話間,王承訓聽到身後腳步聲,回過頭來,展顏而笑。

“蕭郎來了,快坐,一道喝碗熱湯。”

“許久不見。”蕭弈道:“並非有意偷聽,恰聽到王兄有喜事,恭喜。”

“八字尚無一撇,眼下恭喜,言之過早。”王承訓擺擺手,笑道:“是我當恭賀蕭郎又立新功啊。”

“守下鄴都,是三軍將士的功勞。”

寒暄之際,蕭弈在篝火旁坐下,想到當年王承訓還曾爲了向郭馨獻殷勤,而與李重進爭風喫醋,如今遠調鄴都,知駙馬無望,便轉而聯姻符家,倒也現實。

旁邊,楊業接過熱湯與羊腿肉,從懷中掏出一小瓶粗鹽,用粗大手指摩挲着,均勻灑下。

蕭弈則順着他們方纔的話題,道:“我此前聽聞,郭大郎與符家長女有婚約,王兄若娶符二孃,便與大郎是連襟了?”

王承訓道:“這段時日,我與大郎同守鄴都,敬佩至極,若有此幸事,求之不得。”

他應了之後,自然而然地換了話題,道:“蕭郎快與我說說,你與文伯兄出使北虜始末,昔傅介子出使樓蘭,立奇功於絕域,蕭郎此番有古人風骨,令我心嚮往之。”

“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聊了一會,飲了熱湯,蕭弈趁夜色尚濃,與楊業回帳中歇息,王樸則依舊留下,清點糧草。

路上,楊業問道:“你與那位王二郎很熟?”

“曾是生死之交。”

“亂世裏,同患難的交情太多了。”

“是啊。”

半晌,楊業都悶不吭聲,待快到帳篷了,才低聲丟了一句話。

“我看王承訓此人,城府甚深,他一心交好郭大郎,安知爲達目的先出賣誰。”

蕭弈笑了笑,道:“知道了,難爲你與我說這些。”

“若李昉、閭丘仲卿等人在,我自不必開口。”

“放心,我都有數。”

忽然,楊業抬了抬手,盯着帳篷,低聲道:“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