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世道,喪權辱國也習以爲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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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明顯察覺到,連呂小二、範超這些出身卑微的兵將,漸漸也有了輕蔑之態。
當然,戰術上還是要重視。
“兩國交鋒如下棋,有棄子,便有奪子,有舍,必爲有得。河東輕棄松交城,其心叵測,不可不慎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蕭弈沉聲道:“呂小二、範超,你們立即率捷嶺都先行出發,分別潛伏於烏蘇隘、狼尾澗等地,隱匿於山林之間,刺探河東駐軍動向,若有異動,隨時來報我。”
“喏。”
“細猴、胡凳,你二人領馬軍探馬,打探閼與故道之間情況,來回傳遞消息。”
“喏。”
“周行逢,你率麾下精銳,扮作燕雲人氏,混入俘虜之中,屆時若有變故,立即動手;蕭魯琭,挑選出俘虜當中心思難測之人,關押起來,以忠心者爲骨幹,配合周行逢重整編制。”
“喏。”
“張滿屯、範巳,你二人領麾下兵士隨我往松交城,明日辰時出發。其餘人等,嚴守砦中,警惕變亂。”
“喏。”
最後,蕭弈轉向王樸,道:“請文伯兄往潞州一趟,若有不妥,我將遣使求援,文伯兄可請昭義軍前來支援。”
王樸道:“不需我陪蕭郎一同前往?”
“戰陣之事,我可應對。若無戰陣,那便是你我多慮了。”
“好,蕭郎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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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魯琭卻是放慢腳步,落在最後,遲疑着開了口。
“節帥,我們很忠心,一定辦好。就怕晉國公主不是一條心,到時候,她萬一背叛節帥,就不好了。我是不是該防着她?”
蕭弈沒想到,在這裏最不信任耶律觀音的,反而是她的同族。
他淡淡擺手道:“放心吧,你聽令行事就行。”
“是。”
議事堂中終於安靜下來,唯殘留着形鋵⑸砩铣艉婧娴臍馕丁�
蕭弈負手在沙盤前看了一會,忽聽到外面的稟報。
“節帥,契丹使者求見。”
蕭弈議事說得口乾,抬手,一根手指勾了勾,示意允許來見。
這是他從史弘肇處學來的高效發號施令的辦法,兩根手指揮揮是不見,三根手指一劃是候着。
不一會兒,耶律觀音進來了。
蕭弈依舊看着地圖,淡淡道:“明日就啓程交接,你本不該夜裏來見我,萬一被人識破,節外生枝。”
良久,不見她說話,他有些疑惑地轉頭看去,只見她默默立在那兒,今日似有些不同,妝容氣質莫名地溫柔了些。
“怎麼?關鍵時刻來見我,不說話。”
“明日就啓程交接了。”耶律觀音道:“你真信得過我嗎?”
“信。”
“啊?”耶律觀音很意外的樣子,問道:“真的?”
“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是什麼典故?我怎不知道。”
蕭弈問道:“扭扭捏捏做甚?你有事嗎?”
“我……沒事了,你信我就好。”
蕭弈聽出這一句話中的語氣,轉頭看去,耶律觀音有些如釋重負,萬福一禮,往外退去。
“那我告辭了,還有,放心吧,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堂外,一襲裙襬消失在月光下。
蕭弈想到,今日還是初次見耶律觀音穿裙子,怪不得哪裏怪怪的……他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
但不知道有沒有猜錯。
次日,天不亮,契丹俘虜們就如牛馬一樣被驅趕着聚在了榷場上,依次編隊,然後由兵士驅趕着走上官道,就像是去販賣。
穿過關卡,過了兩國邊境,胡凳已探了路,回報,河東駐軍皆依約後撤了。
沿途,蕭弈舉目眺望,並未再看到河東旗幟。
經過了上次與沁州刺史李廷誨對峙之處,再往前走十餘里,遠遠看到了松交城。
據着三面崖壁,留下一面黃土夾着碎石的城牆,木門包着鐵,城樓下的拒馬、鹿角都被搬開了。前方的緩坡上支着幾個棚子,像是招待他們的茶棚。
看這戍堡的規模,只能屯住一兩千人,還不如三嵕砦大。
當然,位置是好位置,若能拿下,相當於一枚釘子契在沁州心腹之地。
待行軍更近,望遠鏡掃過,只見守軍神色緊繃,全無懈怠之意。
蕭弈抬起手,止住身後的兵馬,下令道:“就地歇整。”
“傳節帥令——就地歇整!”
午後,秋高氣爽。
士卒們就地喫着乾糧、喝水,卻並不給俘虜餵食,今日不必勞作,餓着他們,以免有力氣鬧。
蕭弈望着附近山頭的烽燧,漸漸地,眉頭微微皺起。
“節帥。”胡凳過來,道:“附近並無別的河東軍,僅在松交城中有千餘兵士,是李廷誨旗號。”
“捷嶺都可有傳消息回來?”
“最近一次是一個多時辰前,並未有異狀。”
“打個信號。”
“喏。”
過了一會,胡凳道:“節帥,那邊山只留了一什人守着,旗號表示,大隊人去山谷間巡視,還未回來。”
“山谷?”
“是。”
蕭弈道:“你帶人去看看情況,聯繫上他們。”
“喏。”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松交城上,有信使前來詢問。
“前方可是蕭節帥?沁州李刺史正在松交城等候,天色不早了,還請節帥儘快交接。”
蕭弈看了看天色,心中權衡着。
離天黑只有不到兩個時辰,天一旦黑下來,他不能繼續在此等待。要麼,進松交城,要麼,尋個安全的地方紮寨。
紮寨看似穩妥,其實面臨的風險是一樣的,卻必然要錯過機遇。
既然來了,箭在弦上,豈有不發的?
蕭弈既有決斷,轉頭對範巳道:“你帶一隊兵馬駐紮到那邊的小山坡處,假若對方有伏兵殺回來,給我攔住。”
“喏。”
“下令出發,去松交城。”
到了緩坡之下,蕭弈麾下兵卒驅着俘虜們列隊。
李廷誨身披輕便的皮甲,迎了過來,隔着數步,簡單抱拳一禮。
“蕭節帥,又見面了。”
“李刺史別來無恙。”
“託蕭節帥之福,勞心勞力,近來頗爲神傷。”
蕭弈問道:“爲何不見郭使君?”
“郭使君只負責傳話。”李廷誨道:“交接之事,當由沁州來辦。”
“因李刺史纔是掌兵的?”
“說笑了。這便開始交接如何?”
“請。”
李廷誨找了一個老邁的望耆來主持,簡單地進行了一個盟誓的儀式。
“維壬子年九月二十九日,太嶽爲證,沁水爲盟,今漢沁州刺史李廷誨、周汾陽節度使蕭弈,會於松交城下,交割戍堡、受領俘虜,天地神祇、山川靈鑑,共聽此誓。”
李廷誨抬起手,道:“城垣、烽燧、糧秣、守具,盡數交割,無有隱匿,駐軍已撤歸沁州,不越界、不襲擾、不設伏,若違此誓,三軍共討,身首異處,魂魄無歸!”
蕭弈接過誓詞,看了一眼,同樣開口。
“現將契丹俘虜四千七百八十人盡數移交,無有隱匿、遺漏、替換,誓不追索、不干預、不越界,若違此誓,三軍共討,身首異處!”
兩人身後的文吏互換了交割、受領狀,迅速完成了這儀式。
蕭弈道:“俘虜就在此地,我該接管城防了。”
“蕭節帥可自便。”李廷誨道:“覈驗好契丹俘虜之後,我會立即領他們離開。”
“儘快吧。”
李廷誨道:“這些事交給下面人便是,蕭節帥與我一同去劃定界線如何?”
“好。”
兩人遂各帶了二十餘牙兵,策馬往西走了一段,以小河、土塬、橋樑爲界,劃定好了新的邊界。
甚至不需要通過朝廷,蕭弈這個節度使全權處置了。
轉回松交城下,已是傍晚,李廷誨一行人策馬在前,與蕭弈等人拉開了距離。
一場交接,似乎要這般平靜順利地結束了。
放眼看去,緩坡上,河東兵正在給契丹俘虜派發喫食。
俘虜們排成十餘長隊,依次走向山坡上的柵子領乾糧與水。
蕭弈用望遠鏡觀察,發現耶律觀音正由一個契丹人引着,走向松交城;周行逢還在俘虜當中,居中位置;蕭魯琭則已領過喫的,被安排在西邊,東邊則還有一批人。
不對。
望遠鏡迴轉,蕭弈發現了,那些棚子裏站着的,是契丹軍中校將。他們每見一個俘虜上前,都會張口問些什麼,之後,有時讓俘虜到西邊、有時到東邊,頻率很亂,有時一連十數個往東,有時只有一兩個。
兩邊的待遇也不同,東面俘虜的隊列明顯整齊得多,顯然是被督促過的。
這是在篩查,爲什麼?
蕭弈立即明白過來。
雙方撞計劃了。
河東方面的想法,與他一樣,也是借契丹人之手,重挫對手。
“鐵牙,派幾個人悄然走過去,告訴周行逢、蕭魯琭他們,事態有變,提前動手。”
“喏。”
“再傳令下去,做好接戰的準備。”
“喏。”
此時,蕭弈與麾下兵馬已接近了松交城。
下一刻,松交城門處,變亂突起。
一杆大旗忽然被揚起,杆頂是金銅狼首、綴着三枚銅鈴,青色三角尖旗中央繡着白狼,旁邊寫着契丹小字。
蕭弈近來契丹語學得還好,認出那是“詳穩石剌”,詳穩是契丹軍職,來者,該是耶律石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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