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是哭嗎?我母親說過,這是女人的武器……”
說到這裏,耶律觀音肚子裏發出“咕”的一聲響。
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彼此都沉默了一會。
“走吧,郭無爲之事得從長計議,去議事堂。”
“好。”
蕭弈伸手入懷,想拿火摺子,發現早已被她的淚水浸溼了。
兩人遂沒帶燈唬哌^月光下的山路。
“你走前面。”
“爲什麼?”耶律觀音不肯,道:“我看不清路。”
“怕你在後面偷襲我。”
“那我走你旁邊不就好了……”
蕭弈感到袖子被捉了一下,回頭看去,耶律觀音已抹乾了臉上的淚痕,只有眼眶還是紅的。
她見他看來,抬起下巴,恢復了幾分桀驁不馴,道:“看什麼看,太黑了,草原上的路比這破地方好走。”
到了議事堂,門外的牙兵目光瞥來,面無表情。
“節帥。”
“安排些喫食來。”
“是。”
很快,湯餅端了上來,耶律觀音用力一吸鼻子,大塊朵頤,毫無喫相。
蕭弈不看她,道:“郭無爲願以八十里地,贖回契丹俘虜。”
“八十里?這麼點?!”
耶律觀音聞言詫異,停筷,含糊道:“我大遼的勇士,只值區區八十里地?他們哪個的牧場沒這麼大……”
“那是沁、潞二州交界,關防要地,戰略意義不同。”
“哦。”
耶律觀音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放下碗,她滿意地咂吧了一下嘴,方纔想起談話,背手踱步消食,走到蕭弈面前。
“那你答應換嗎?你地盤這麼小,應該很想要吧?”
蕭弈搖了搖頭,道:“我所求,是天下一統、四海昇平,豈在乎這咫尺之地?”
耶律觀音似怔了一怔,凝眸看來,眼神似帶一縷探究。
離得近,燭光照處,蕭弈能看到她嘴角如絲般的白色小絨毛還粘着湯漬。
“怎麼?”
“沒什麼。”
“說到哪了?”耶律觀音想了想,道:“那你是不答應嘍?”
“嗯。”蕭弈道:“但我不太明白,郭無爲有何目的。”
“懂了。”耶律觀音手指支着下巴,道:“你想要利用我,打探他的真實目的。”
“是。”
“我卻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你?”
“對啊。”耶律觀音微微昂頭,道:“我比你想象中聰明多了,不比你那些质坎睿铱戳撕芏嗄銈儩h人的書。”
“是嗎?有何辦法?說來聽聽。”
“你假意答應他,拿下八十里險地。之後,由我帶着俘虜們倒戈,還是依附於你,這樣,你既得了地,還保住了勞力,且不會失信於人,三全其美。”
蕭弈微微一笑,問道:“你們到了河東,豈還能歸附我?”
“因爲,國中那些人背棄了我。”
耶律觀音脫口而出,眼神中透出小母狼般的兇狠之色。
“既然,他們說我背叛大遼、與你勾結,我不想被冤枉,不如真的與你勾結。他們明知我是被冤枉,還這樣對我,那我就讓他們看看,後果是什麼樣!”
“其餘俘虜呢?能聽你的?”
“他們不是聽我的,是聽你的。”耶律觀音道:“你驅使他們這麼久,早就讓他們不敢違揹你了,不是嗎?”
蕭弈沉吟不語,思忖着。
耶律觀音道:“放心吧,這麼做,不守信用的是我這個契丹的晉國公主,而不是你蕭大節度使。”
“如果,河東已經得到了契丹的消息呢?”
“哪有那麼快?你一打完仗就派人到上京了,那時河東的敗兵還沒到太原呢,你辦事特別快,沁州不會這麼快得到消息的,我們得趁熱……那個成語是什麼?”
“趁熱打鐵。”
“對,這不就是你們漢人最擅長的計謫幔看呵飸饑臅r候,晉什麼公不就是這樣騙秦國的嗎,說回國即位就割地,事後又背約。”
“你還知道這個典故?”
“說了,大遼兩輩人都仰慕中原風俗,我當然也讀了很多書,你就說,這計中胁恍校俊�
“試試吧。”
“好啊!”耶律觀音大喜,道:“事成之後,你都能讓我在節府當质浚挥贸鋈ネ吞锪恕!�
蕭弈嗤之以鼻,目光一轉,只見耶律觀音眉眼間笑意盈盈,哪還有半分方纔痛哭流涕、無助委屈的模樣。
這契丹女子,情緒來得快,去得倒也快……
次日,耶律觀音又換上了那一身華貴裝扮。
“怎麼樣?沒有破綻吧?”
“眼眶還有點腫。”
“都是你害的。”
“進狀態,出發吧。”
“蕭節帥請。”
“公主請。”
議事堂上,郭無爲已然在恭候了。
面對耶律觀音,郭無爲比上次見到蕭弈、王樸時禮數週全得多,上前鄭重行禮,恭敬道:“外臣郭無爲,見過晉國公主。”
“不必多禮。”
耶律觀音神色倨傲,道:“聽說你要見我,何事?”
郭無爲道:“外臣聽聞公主想贖回晉州之戰中被俘的勇士,特請求陛下,得允,以河東八十里要地爲公主換人。”
“哦?”耶律觀竟神色舒展開,問道:“你們有這麼好心?”
“我主身爲大遼皇帝之侄,大漢國自當善事大遼,以全子侄之義,大遼勇士爲漢征戰,自當……”
“別說虛的。”耶律觀音打斷道:“還請直言,爲什麼這麼做?”
“晉州之敗,我主當全力彌補,以息大遼皇帝、泰寧王之怒。”
趁郭無爲低頭,耶律觀音向蕭弈這邊瞥了一眼。
蕭弈微微頷首。
郭律觀音遂道:“既然你有這份心,我還能推卻不成。”
郭無爲忙道:“多謝公主給此將功補過之機會。”
一旁,王樸淡淡道:“無不爲兄,莫在此演這恭事外虜的戲碼爲妥,能否贖回俘虜,最終須得我們首肯纔有用。”
“那是自然。”郭無爲神色不變,道:“但文伯兄恐怕搞錯了一件事,此番以地贖人,並非是交易,而是你我兩國齊心協力、息大遼皇帝之怒,以免兵戈再起。”
“哼。”
王樸冷哼一聲,背手側身,與蕭弈對視了一眼,目光示意蕭弈不必反駁。
郭無爲嘆道:“現今,大漢國需要喘氣之機,此不假;但貴國恐怕更經不起大遼雷霆一擊。今日之議,雙方且爲眼下這難得且不知能維繫多久的安生時日,各退一步吧。”
彼此都是聰明人,沒有更多廢話。乾脆利落地討價還價之後,王樸要來了包括松交城在內的沁州一百一十餘里地,以及駿馬一千五百匹,雙方約定,半個月後在松交城交接。
這個時間,修渠最耗費人力的一部分便能完工。
其實蕭弈心中擔憂契丹的消息傳到河東,再生變數,可表面上卻還是不太情願交俘,擺出要將他們最後一絲價值榨乾的樣子。
談罷。
蕭弈遣人送兩國使者各去安置,他與王樸邊走邊談。
“郭無爲言下之意,是因爲契丹怪罪,贖俘彌補……文伯兄信嗎?”
“不太信。”
王樸搖了搖頭,道:“那契丹公主與你說的計劃,可行,但你可有把握她不會背叛?”
“七八成吧。”蕭弈隨口應了,沉吟道:“我直覺,問題不在她,而在於我們還不知道郭無爲的想法。”
“反過來想,郭無爲也不知道我們的計劃。”
“嗯。”
蕭弈道:“耶律觀音曾與我說過一個典故。”
“她還懂典故?”
“說晉什麼公騙秦國之事。”
“晉惠公夷吾。”王樸道:“裏克殺奚齊、悼子後,迎公子夷吾於梁,夷吾欲入晉,恐國內不服,厚賂秦國,與秦穆公約定,即得入,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秦穆公遂發兵送夷吾入晉,立爲晉君。夷吾即位後,立刻反悔,拒不割讓河西之地,還殺了當初迎立他的裏克。”
蕭弈聽了,思忖了一會,問了一句話。
“文伯兄覺得,此事間,是我們像晉惠公,還是劉崇更像?”
王樸目光一動,嘴角揚起淡淡明瞭的笑意。
好一會,他搖了搖頭,道:“契丹女不會用典,此事當不同於晉惠公與秦穆公,而是商鞅與公子卬啊……”
第357章 松交城
議事大堂中擺了簡易沙盤,堆起幾捧土代表高坡,劃出溝壑。
呂小二拿起一塊小石頭,擺在土坡的半山。
“節帥,這就是松交城了。”
“嗯。”蕭弈道:“給諸將都說說。”
“是。”
呂小二道:“松交城是個軍鎮戍堡,離沁州治所沁縣只隔了不到百里。”
他依舊有些緊張,撓了撓頭。
範超見狀,接話道:“松交城屬太嶽山東麓,三面皆陡坡,唯有一面緩坡接着官道,不利於大軍列陣攻城,守軍只需要少數精兵就能守禦。我們在附近登上差不多高的山頭看了,一眼能望見數里山路。”
“說得不錯。”蕭弈點頭,接過範超手中的木棍,指點着松交城下的道路,道:“當年,我與李節帥奇襲沁州,便曾從此處經過,彼時劉崇尚未稱帝,松交城荒廢,如今卻已築成沁州的哨卡、要塞。若再攻沁州,敵軍隨時可從中襲我後路,或斷糧草。”
花穠不由疑惑,問道:“如此要地,河東爲何拱手相讓。”
閭丘仲卿搖了搖頭,道:“劉崇當年豪設賭局,一夕間將三縣賦稅盡輸於契丹。相較而言,區區一個戍堡,於他不算什麼。”
李昉感慨道:“若以地勢輕重論,晉祖割燕雲十六州以賂契丹,使中原門戶洞開,險地盡失,松交城不及燕雲之萬一也。”
聽着這些,蕭弈問道:“兩位是認爲,河東割松交城於我,未必是計?”
“是計,但並非因爲割地這理由,割地實爲常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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