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午時。
蕭弈走進大堂。
張滿屯、周行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身後是三十牙兵依次排開,氣勢洶洶。
堂中,薛居正以下的一應屬臣都已經到了。
文官們列隊而立,與點兵的感受又不相同,莫名的,那種大權在握之感反而正濃。
點兵是肅殺氣,知道要去打天下了。而升堂是治天下,是一言一行都關乎到無數人的責任感。
環顧看去,薛居正一臉嚴肅,胸有成竹,彷彿只要蕭弈做不成事,也能隨時頂上;申師厚微微冷笑,兩手併攏,一根手指輕輕敲着,像要摳出許多油水下來;向訓雙手抱懷,昂着頭,漫不經心地看着堂上那塊“肅靜迴避”的牌匾,顯然還不服氣;崔頌、王贊二人倒是顯得很恭敬,只是恭敬中帶着些謹慎、疏遠之意,似乎生怕與蕭弈走得近了。
蕭弈目光再一轉。
閻晉卿伸着脖子站立前列,眼帶熱忱,顯然知道這次的差事他能發揮莫大的作用;李昉沉靜中帶着一絲微笑,如觀音入定;花儂一手扶着眼鏡,觀察着腥耍斒窃诳剂烤謩荩获T生初次入仕領差職,神色激動,卻顯然不知如何是好……
蕭弈心中有底,點頭,稍稍清嗓,開了口。
“今陛下受天命,建周興邦,然劉崇僭立,勾連外虜,舉兵犯我河東,邊境烽煙燃眉,守軍戍邊,糧秣告急,寒衣待濟,陛下念軍需爲重,特授本司職行營都轉呤梗倲埡訓|軍糧轉輸要務,以酬納法引商賈助撸瑒涨蠹Z足、路安、兌付無弊,今日召諸位至此,皆爲中樞遴選得力之臣,往後同擔國務,共赴事功。凡本司號令,皆奉主上敕命而行,違令者軍法處置,絕無寬赦……明白嗎?!”
蕭弈留意到申師厚、向訓二人走了神,正在互相對視,陡然大喝一聲。
申師厚又是一個哆嗦。
周行逢走了兩步,見二人老實,失望地站了回去。
蕭弈道:“本使已定軍糧轉輸全綱,今日分職定責,一一明諭,諸位各領其事,務必恪盡職守,不得有失。”
“薛居正,派人調動沿途州縣官吏、諸司糧儲官,調丁役、用驛傳,佈告酬納法,以河南府、陝州、澶州、絳州爲糧源地,先籌糧三萬石,十日內歸集各城官倉,糧需粟米、小麥耐儲之品,摻沙黴變者一概駁回,追責到底!”
“是。”
“向訓,與解州覈對存鹽,並帛鹽引,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兌糧千石、中等五百石、下等兩百石。引面必蓋本司印、三司鹽鐵印、樞密院印三印防僞,憑晉州軍倉交割憑證兌付,三月爲期,逾期作廢。鹽引許轉售、許折現,官方一體認許。”
“是。”
“閻晉卿,以開封、陝州爲招商主場,驗商籍、覈資產,資產需及承呒Z數一倍半以上,簽約立狀,明交割之期三十日爲限,逾期扣減鹽引,損耗定規,陸卟坏糜馊伞钸不得逾兩成,超耗者補足,不力者追責,狀書一式三份分存本司、商人、三司。重點接洽洛、陝兩地糧鹽商幫,務必確保首批吡ο榷āH諆刃鑼⑹着鷪竺碳⒊羞糧數造冊呈報。”
“是!”
“李昉,領糧源覈查、數目覈算,督沿途各地刺史、倉曹參軍五日內核官倉、登民糧,嚴令不得瞞糧、不得擡價,違令者當即鎖拿,報本司奏請主上治罪,糧歸之後,速造糧冊呈報。”
“是。”
“崔頌,駐澶州黃河碼頭,調度官私漕船五十艘,核漕船載糧五十石之數,協調丁夫裝卸。”
“是。”
“王贊,沿途巡查,督平陸、夏縣、聞喜段道路修繕,在夏縣、聞喜設中轉糧倉,接應絳州糧米及河南府不便漕咧Z。”
“是……”
蕭弈先是有條不紊地把任務分派下去。
眼看着原本神色各異的腥吮砬槎紳u漸凝重、喫力起來,他才暗鬆了口氣。
手下們要受苦受累,他就安心多了。
“諸位須知,此番糧撸岛訓|安危、大周存亡,陛下寄予厚望。本司在此明言,功必賞、過必罰,不避親疏、不恤層級,本司當先垂範,與諸位同赴艱危,若有臨事退縮、徇私舞弊者,休怪本司軍法無情!”
最後這一句話說完,張滿屯、周行逢同時出列,“咣”地一下拔出刀來。
二人沒有說話,但一個高大凶惡,一個殺氣逼人,站在那就能讓人知道蕭弈的軍法肯定無情。
堂中氣氛一滯。
之後,是齊聲的應喏。
“是!”
“願與使君同擔國務,共赴事功!”
“同擔國務,共赴事功!”
蕭弈道:“只盼你們做事,能像喊口號一樣齊心、有力。”
泄賳T發出幾聲捧場的笑。
蕭弈方纔說話時,留意到薛居正幾番欲言,此時說罷了,看向薛居正,道:“薛副使,你有何事要說?”
薛居正眼神中原有的憂慮之色已盡數退去,只剩下平靜,深深一揖,捧了個場。
“使君佈置周詳,綱目並舉,法度森然,下官再無異議,自當竭辗蠲M力行事。”
“好。”
蕭弈沒有驚堂木,乾脆以手拍案,道:“今分派已定,諸位即刻領命行事,兩日後升堂稟報,不得延誤,退下!”
第255章 繁瑣事務
待一泄賳T領命而出,閻晉卿、李昉、花穠、馮聲這幾個蕭弈的心腹卻留了下來。
自是因爲有事要私下商議。
可還有一人也不走,是申師厚。
腥送瑫r轉目光看去,申師厚臉皮頗厚,也不覺得尷尬,笑着一拱手,道:“蕭使君,你還未給我安排差事。”
蕭弈是故意不差遣申師厚的,因覺得此人油腔滑調,辦事靠不住,還得再觀察觀察。
“是這樣,王相公親自安排你來,想必你才幹不凡,我打算虛左以待,凡事多向你請教。”
申師厚躬身應道:“使君言重了,凡有驅使之處,老夫必竭找愿妫粍t轉呤顾境蹰_,百務待舉,正是用人之際,老夫也願領一職,效奔走之勞,萬萬不敢以閒散自處啊。”
既然他主動請命,蕭弈也不便拒絕,問道:“你覺得自己適合怎樣的差遣?”
申師厚眼珠略略轉動,道:“不瞞使君,老夫在南北商路上都有些故舊往來,招募商賈之事,當可效力,唉,商賈之輩多狡黠重利,閻晉卿爲人實在,恐難以周旋其間,這種錙銖必較、磨牙鬥舌的勾當,還是老夫這種臉皮糙些的來應對妥些。”
蕭弈道:“既然如此,你輔佐閻晉卿行事。”
申師厚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還要屈居於閻晉卿之下。
可他也沒發作,撓了撓下巴,笑了一下,道:“卑職領命,對了,日前已有數家商號聽聞風聲,先與老夫通了氣,老夫即刻前去鋪排。”
“哦?也可。”
申師厚這才退下。
蕭弈吩咐花穠、馮聲替他覈驗整理文書,讓李昉在旁指導。
他則先帶閻晉卿到官廨說話。
“郎君了得啊。”
門一關上,閻晉卿立即拱手笑道:“自楚地歸來,我一直擔心郎君受陛下猜忌,豈料今日,翻掌爲雲,覆手成雨,真教我歎服。”
“事都還沒鋪開,別高興太早。”蕭弈道:“但這確實是我們的一個機會。”
閻晉卿會意,正色道:“郎君儘管吩咐。”
蕭弈道:“先說說你家的產業。”
“是,我族中有閻氏商號,以布帛、鹽、糧爲業,根基在絳州、解州一帶,原在河東商幫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
蕭弈道:“若讓閻氏商號出面承哕娂Z,如何?”
“能有機會爲郎君效力,族中必然欣喜。”
“我希望能互利互惠,呒Z,換鹽引,閻氏商號想必也不虧?”
閻晉卿道:“如此分一杯羹的機會,自是求之不得,糧食的生意隨時都可做,鹽引卻不是說有就有的。”
“現在閻氏商號能籌出多少石糧食?”
“今年的秋糧還未收,若能容商號籌措些時日,大概能從沿途諸州縣籌措出八千石來。”
蕭弈打算以籌納法籌出第一批軍糧二十萬石,閻氏商行若能一趟哌_八千石,哪怕扣除損耗,也是不少的數目。
更重要的是,趟出成功的經驗,可迅速消除其他商賈的顧慮,吸引商賈踊躍效仿,事情就好辦了。
“需籌措多久?”
“若有半月之期,當十拿九穩。”
“五日。”蕭弈道:“五日內籌集八千石糧食起撸瑺懳姨嵴袷繗猓绾危俊�
閻晉卿也知此事的利處,咬了咬牙,道:“我會勒令商行五日內完成。”
蕭弈又道:“吡δ兀靠捎袉栴}?”
閻晉卿道:“閻家商行有馬車三百餘輛、駝隊二十餘支,常年僱車伕、護衛、管事超五百人。當比朝廷徵召民夫呒Z更快。”
“損耗呢?”
“我們在洛陽、陝州、絳州、聞喜、晉州皆有貨棧,可就地歸集糧草、臨時儲存,商隊熟悉中條山、黃河渡路況,損耗當能比朝廷自邷p少大概三成,只是……”
“只是什麼?”
“往日道路安定,咚拓浳镆渤S錾劫水匪,眼下河東戰火將臨,叽罅考Z草,一旦遇到河東、契丹遊騎襲擾,那便毫無抵禦之力啊。”
蕭弈道:“此事你不必擔心,我自會安排兵馬沿途戍防。”
閻晉卿道:“若如此,籌集糧草、裝載馬車、沿途佈防,十餘日內,第一趟糧草便可起行。”
“不,這些都可以同時進行,爭取六七日便出發。”
“那我這便去安排。”
“還有募商之事,莫忘了。”
“是。”
閻晉卿擦了擦額頭的汗,匆匆而去。
任務雖艱苦,這是有利可圖的好生意,故而蕭弈先交給自己人。
回到堂上,李昉、花穠、馮聲還在處理文書,蕭弈則鋪開地圖,將他們召到地圖前。
“六七日之內,也許就有一支商隊咚桶饲Z食啓程,沿途的戍防,現在就得安排。”
花穠推了推眼鏡,道:“我去找熟悉路線的老向導來。”
李昉道:“不必了。”
說罷,他接過蕭弈手中的棍子,指點着地圖,侃侃而談。
“從開封至晉州全程近千里,有兩條路線,一則,漕咿D陸撸量大、損耗低,適宜大批糧草,由汴河漕咿D黃河漕咧陵勚荩瑥凝堥T渡走陸撸浡勏病⑶侄習x州。其中,聞喜、曲沃這一段,多山地,爲易被襲擾的險段。”
蕭弈沒想到李昉還真懂,問道:“第二條路線呢?”
李昉道:“是陸路,經陳留、杞縣、睢陽、河南府,在平陸渡過黃河,經中條山,由夏縣、聞喜至晉州。”
蕭弈沉吟道:“汴河、黃河漕呱杏杏俣轮帲瑳r且船隻徵調尚需時日,第一趟糧食若走陸撸尚校俊�
“可行,但中條山段多崎嶇,視野狹窄,易遭伏擊,是安防重中之重。”
蕭弈道:“需有多少兵馬沿途戍防?我不是單指這第一趟糧,而是整個轉哂媱澋膩逊馈!�
李昉道:“未實地看過,我只能算個大致數目。”
蕭弈道:“眼下我只要心中有數即可。”
“好,要防的不僅是河東、契丹遊騎,還有山偎肆骺埽绱耍S河各個碼頭渡口、中條山陸道、聞喜至曲沃段、晉州城外交割倉,皆需設屯堡。禁軍爲主、地方鎮兵爲輔,排查伏兵、抵禦僞漢遊騎襲擾,接應過往商隊糧車。每屯各駐一都,定點警戒,鎮兵二都,機動馳援。此外,每三十里設一哨,每哨五人,負責日常巡護、傳遞敵情,驛站或中轉倉值守,每處駐十至二十人,負責看守臨時儲糧,配合糧車休整安保,避免糧米被盜……”
李昉胸有丘壑,侃侃而談,末了,終於給了蕭弈一個大概的數目。
“禁軍兩千人,鎮兵則得看各州縣如何抽調。”
蕭弈道:“如此,我先調動三千禁軍。”
李昉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蕭弈笑了笑,這是個可以藉機掌握兵權、鞏固軍中威望的時候,他自然不會放過。
他行事雷厲風行,正要去辦,李昉卻攔了他一下,問道:“你打算如何調兵?”
“自是去禁軍大衙。”
“既任都轉呤梗绾尾恢惺勾髾啵俊�
蕭弈道:“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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