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老潘道:“郎君的話有道理,可這眼鏡看着新鮮,掙錢可難,它不像布帛米糧,買了就都合用、能喫,它得看各人眼睛好壞來造,半分差不得,不然戴上頭暈眼花,試八片十片才得一副合用的,廢工料,耗時又久,賣得自然得貴,尋常百姓哪能捨得,俺要尋到適合的買主也難。”

蕭弈一想也是。

本盤算着這兩個是先進物件,望遠鏡賣給朝廷,銷路穩定;眼鏡賣給讀書人,利潤厚。

最初卻沒料到這結果,大筆的錢投出去,還有種折戟沉沙之感。

莫非如李昉所言,自己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只一瞬間,他打消了自我懷疑,重新堅定起來。

其實並非賠本,就是有應收賬款沒到。

“朝廷不結尾款,是何意?”

老潘道:“俺去問了幾次,也把史大郎帶到三司拜訪了李谷,每次只讓我們等着,郎君,朝廷不會賴賬吧?

蕭弈搖頭道:“當不會,估摸着正在籌備與河東之戰,錢糧喫緊。”

老潘愁眉苦臉道:“只怕要拖到打完河東那仗了。要是勝了,朝廷手頭鬆快些,該給的總得給;實在不行,拿些繳獲的皮子、牲口來抵賬,咱自己發賣也成。就怕萬一敗了,或是僵持個三年五載,這望遠鏡的造法被旁人琢磨出來,偌大的工坊壓着本錢轉不動,咱可撐不到那時候。”

“是啊。”

以往讓老潘打仗是勞力,如今做買賣則是勞心勞力,眼神肉眼可見地多了許多憂思。

蕭弈道:“匠人們的錢不能欠,爐子也不能熄了,該週轉的,我來想辦法。”

老潘鬆了口氣,道:“是,對了,郎君,前幾日請兒郎們喫酒肉,花費是從營中的公錢裏走吧?”

本奇怪這點小事還要問,再一看賬,羊肉一斤二十八錢,酒一升十五錢,如今開封物價降了許多,也架不住一千多人放開喫喝,一頓就花了八十多貫。

看來,在請將士們喫飯這件事上,蕭弈花的錢不比張永德少。張永德喜歡訂樊樓雅間,一般都只請殿前司的將領們;蕭弈雖打包酒肉回營,請的則是他麾下所有兵士。

“既是爲我接風洗塵,說好是我請將士,豈能從公賬上走?這錢我單獨出。”

老潘猶豫片刻,問道:“不知郎君是否從楚地帶回了些銀錢?”

蕭弈道:“爲何這般問?”

“城中都這麼傳哩,說使差本就是個肥差,能刮錢。郎君在楚地平了那些地頭蛇,抄了不少傢俬,好些人嚼舌頭,說郎君這回可撈足了。”

“你信麼?”

老潘搖頭道:“俺可不信,不光俺,營中弟兄們也沒一個信的。郎君哪是那等人,只是郎君總有辦法變出錢來,俺實在琢磨不出還有哪些門路。”

說實話,蕭弈也沒錢了。

他到楚地,一不盤剝,二不受賄,個人花銷要麼用周娥皇、安元貞的,要麼向閻晉卿借,不知不覺中欠了閻晉卿三百多貫。

眼下手頭只有託安審琦採買的棉布,安家了得,買了整整兩千匹。

將此事與老潘說了,他道:“先把棉布賣了,開個布店零售太麻煩,既是急用錢,你叩剿问喜夹幸话奄u了。”

“是。”

次日,蕭弈操練過後,老潘就將此事辦妥了,效率甚高。

“朗君,總共賣了三千三百八十貫。”

蕭弈奇道:“他一匹賣八貫,進價給你四貫?”

老潘有些慚愧,道:“那掌櫃精明,說如今開封物價降了,他的市口……”

“罷了,也無妨。”

蕭弈擺擺手,不打算聽這些理由。

老潘又道:“對了,那掌櫃還說,郎君雖與宋駙馬交情甚好,可宋氏布行的東家是宋小娘子,派人查賬,管得嚴。”

“隨便吧,下次找旁家比比價。”

“是。”

算下來,除掉車馬費用以及上下打點的過路費,兩三倍的利潤,其實也很厲害了。

“留一千貫繼續進貨,其餘的給匠人發工錢,保證工坊咦鳌!�

“剩下的呢?”

蕭弈訝道:“還有剩?”

老潘忙問道:“剩下的虧損,請郎君示下。”

蕭弈不由頭大,道:“給李谷遞個拜帖,我帶史大郎去要帳。”

數月未見,史德珫氣質大變。

他豐腴了不少,面白無鬚,穿了身剪裁得體的羅紗長裳,腳下沒有穿靴子,而是文士履,看着乾乾淨淨,少了以前那種公子哥傲視天下的銳氣,多了幾分姨味。

“見過郎君,恭喜郎君立功歸來。”

“看樣子,你每月十貫夠花?”

史德珫笑道:“我寫些詩詞歌賦,偶爾出門,花銷都有旁人照應。”

“擅交際?”

“是,聽聞郎君在江南填了詞……”

“不說這些,走吧。”

三司管錢糧之度支,比上次來還要忙碌得多。

李谷收了拜帖,卻不見史德珫,只請蕭弈到官廨相見。

隨小吏穿廊過院,蕭弈獨自推門而入,卻並未見到人。

再一看,李谷身材高大,竟也能被堆積如山的賬冊、公文擋住,足見近來之忙碌。

“見過李公,叨擾了。”

“蕭郎回來了。”

李谷擱下筆起身,引蕭弈到旁邊的矮几旁對坐聊天。

他百忙之中能如此接待,算是十分重視了。

開口還是寒暄了幾句。

“聽聞,你在潭州見到了韓熙載,他可還好?”

“不好。”蕭弈搖頭道:“韓熙載至南唐,並未受到重用,幾次貶謫。近來才被複升爲虞部員外郎。”

李谷慨然嘆息道:“看來,年少之豪言,韓叔言恐怕做不到了。”

看來這一對好友二十餘年來並未通信。

想來也是,蕭弈上輩子與舊友分隔尚且甚少聯絡,又何談當世。

“爲相‘長驅以定中原’,他必然做不到。”

李谷將茶盞輕輕擱下,喃喃道:“韓叔言才具卓絕,本當有經天緯地之業,卻困守江南,實是可惜。李昪算得上明主,一生休養生息,積攢七百萬緡軍資,所圖無非北上爭天下,他知若北伐中原,南方諸國畏其兵威,必不敢動,而倘若先攻閩、楚等周邊小國,中原王朝定會趁虛南下,屆時腹背受敵,大勢去矣,故而臨終時齧着李璟手指,直至見血,猶叮囑他‘勿攻鄰國,當蓄力以圖中原’,見識卓絕啊。”

言至此,李谷搖頭,語氣轉爲譏笑,又道:“可惜李璟繼位,耳根綿軟,聽信宋齊丘、馮延巳等人蠱惑,將其父泣血之誓拋諸腦後,執意興兵伐閩徵楚。空耗國力,民疲財盡,今我大周新立,天下氣象漸清,待定了河東,繼而安定四海已非遙望。韓叔言明珠暗投,壯志難伸,豈非時吲耍俊�

蕭弈心知,李谷並不閒,卻在這裏侃侃而談南唐往事,想來該是意有所指。

他徑直挑明,問道:“李公可有指教?”

李谷反問道:“你覺得大周陛下,比南唐李昪如何?”

說起來,郭威的經歷與李昪其實差不多。

蕭弈卻想都不想,斬釘截鐵應道:“陛下雄才大略,豈是李昪之輩可比。”

李穀道:“既如此,陛下此刻積蓄全力,劍指劉崇,又怎會爲楚地這點迳咸砘▉y了方寸?且問你,你挑釁南唐,萬一激起李璟北顧之心,待我大軍與河東鏖戰正酣時,南唐水師沿淮北上,擊我腹背。”

他目光陡然銳利,指節在案上一叩。

“你當得起嗎?!”

循循善誘,原來等着這樣發作。

蕭弈道:“我並非沒想過這個可能,只是南唐國力空虛,平楚尚且只能派不到一萬人……”

“謬矣!江南富庶,亦有英豪,你休被楚地情形一葉障目,南唐不遣重兵,非力有未逮,實乃志不在此。孫晟、韓熙載輩皆見識深遠之人,早窺破大勢,欲成王業,必先逐鹿中原,故宋齊丘倡伐楚時,彼等力諫而阻之。”

李谷向前傾身,字字如鑿,道:“掠楚地資財以實金陵倉廩,你道是剝削揮霍?積糧秣,煉甲兵,未必不是想趁我朝與河東、契丹戰事焦灼之際,溯淮北上,你自以爲南唐易欺,殊不知他們要的是中原!”

“李公高屋建瓴,洞察大局,受教了。”

蕭弈承認李谷這一番話讓他學到很多。

站在他一個使臣的高度看,當時他已覺得他做到了最好,可若站在更高的高度來看,李谷對大周的戰略規劃纔是高瞻遠矚,確實有宰相之才。

蕭弈曾與周娥皇說,中原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此時瞭解了更多細節,方知中原能出如此高瞻遠矚的宰相也算優勢之一。

“怪不得,我回京之後一直未得陛下召見。我行事不妥惹得陛下不快事小;壞了河東戰局,就是大罪。”

“聖心淵深,非臣子可窺,我亦不欲妄測。今日之言,非爲恫嚇你,實乃警醒。”

李谷目視蕭弈,語轉沉緩,道:“爲臣之道,首在安守本分,各司其職。縱有經緯之才,亦當知進退之節。世間事往往如此,做得愈多,偏頗愈甚;行得愈急,歧路愈深,你當慎之啊。”

“多謝李公。”

李谷撫須,閉目養神,道:“言盡於此,你自便吧。”

第238章 結算

蕭弈差點就被李谷一頓說教支走了。

可他很快反應過來,坐着不動如山,問道:“李公,我今日是陪史家大郎來,敢問上次那一筆望遠鏡的款項,三司何時能撥付?”

公廨中安靜下來。

李谷許久不語,彷彿睡了。

“李公?”

“唔。”李谷捻着長鬚道:“這批呈上來的望遠鏡,較之先前御覽的樣品,鏡片愈見澄瑩,視物亦分明許多啊。”

“竟然如此?”蕭弈故作詫異,道:“我出使在外數月,倒不知史大郎手下人做事如此盡心。那朝廷更應該有所賞賜,是否在原來的金額上再加錢?”

“加錢?”

李谷明顯錯愕了一下。

蕭弈點點頭,道:“加錢。”

李谷苦笑道:“蕭郎真是個妙人,罷了,我直言相告,王相公日前正與我商議,這批望遠鏡造價該覈減幾成,方爲妥當。”

“減?”

蕭弈早有所料,卻故作裝愣,奇道:“豈有這般道理?便是市井間做生意,也知童叟無欺,堂堂朝廷怎可失了公信力,錢財是小,失信是大,史大郎鞠躬盡瘁,造出更好用的望遠鏡,不賞而罰,讓天下人寒心。”

這話明着是在說史德珫,說的又何嘗不是自己?他出使楚國,盡心盡力,也是不賞而罰。

李穀道:“蕭郎,世事如觀山,立於一隅,僅見丘壑分明;登高望遠,方識脈絡縱橫,你使楚如此,造鏡亦如此。爲臣者,當爲君父分憂,知輕重緩急。”

蕭弈反問道:“史大郎把望遠鏡造得更好,反而錯了嗎?”

“可造價更便宜了,不是嗎?休當我看不出來。”李谷笑道:“成本既廉,價亦當隨之而調,市賈之道,貴在兩廂情願。一鏡索價八十貫,實屬奢靡,國庫豈能長堪此負?你若不得變通,將作監可自研其法,另尋匠作亦非難事。然朝廷非欲賴賬,唯盼價實相符,故給你機會,你若志在長遠,此事自有商榷餘地;可若只求一錘買賣,則短視矣。”

說得天花亂墜,不過就是想壓價。

蕭弈沉吟半晌,道:“造價是否更便宜,我不知道,也並非一定要替大郎錙銖必較,而是擔心朝廷的信譽……”

“蕭郎,今日便與你剖心直言,朝廷錢糧喫緊,每一文都該緊着前線將士,上月咄鶗x州的糧秣,押送民夫的腳錢至今尚未結清,八千貫非小數,國庫一時確難支應。你莫疑我推諉,大周新立,百廢待興,用度如流水,這三司使的位子……苦不堪言。”

李谷長長嘆息,指了指案上堆積的奏牘,神色轉爲凝重。

“實則,你驅逐邊鎬後,朝中亦有人建言將楚地錢帛北唛_封。是陛下力排凶h,不許。非不缺錢,而是我給陛下算過這筆賬,物資南唔橈L順水,損耗不過十一,而北唛_封,陸路輾轉,沿途損耗十去六七,此等勞民傷財、失盡天下人心之事,顧眼前而失長遠,智者不爲。”

蕭弈道:“陛下英明,李公造福許多人。”

“莫恭維。”李穀道:“外間傳言你在楚地中飽私囊,陛下不信,老夫亦不信。既如此,你與史大郎造這望遠鏡,難道只爲牟利?當是存了報效之心。待河東平定,朝廷論功行賞,自不會虧待忠義之士。眼下國事艱難,將軍何妨只當報國?”

蕭弈又不是沒報過國。

且這其實是另一回事。

花錢投入製造了先進的工藝,打河東也能更順遂,死更少的人。當然,他有私心與野心,也沒想要慷慨無私,他希望一切是由他掌控、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