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花穠沉吟道:“陛下賢明,只要將軍覆命時答得好,當不至於被宵小之輩蠱惑。”

數月不見,花穠明顯沉穩了許多,蕭弈見狀頗覺欣慰。

“李軍頭到了!”

忽聽外面有人嚷了一聲。

李重進帶着儻進、劉廷讓等殿前軍將領大步而來,人未到而聲先至。

“哈哈哈!蕭郎可算回來了,聽說你在楚地立了大功,我等也面上有光!”

老潘等人立即讓位。

蕭弈起身道:“並非我的功勞,憑的是大周國威,嚇得南人望風而降,何況劉言本有歸順之心,我不過是完成該做的差事罷了。”

“管甚劉鹽劉米。”

李重進並不客氣,徑直坐下,道:“你做的就是好,因爲你有腦子。”

這話說的,好像他沒有腦子一樣。

但周圍竟無人覺得不妥。

李重進道:“若換作我去,孃的,馬希這個馬希那個,名字都記不住,乾脆全殺光,楚地將領肯定也氣得跟我火拼,又被我殺光,楚地不就空了嗎?哪像你,武勇有,還懂得施政、治理,文官們乾的事也會。”

儻進盯着張滿屯的頭看了半晌,忽搖頭道:“真他娘像個狗屎球……李軍頭說的對!殿前軍除了張駙馬,使楚的差事,也就蕭將軍能幹,爲甚?四個字,文武雙全!”

“狗蠻!”張滿屯拍案起身,惱火道:“你說甚?再說一遍!”

“俺說,蕭將軍上馬能提刀槍,下馬能捉毛筆。莫說殿前軍,就是整個朝廷,比他能收拾楚地這爛攤子的人也沒幾個。”

張滿屯沒奈何,嘴脣囁嚅了兩下,端起一壺酒,道:“好,有本事陪俺喝一壺!”

兩人就開始咕咕灌酒。

好端端一個殿前軍,像是聚齊了許多傻子。

蕭弈好奇郭威的想法,本想向張永德打聽,卻留意到張永德沒來。

“張軍頭呢?”

“我們接管了京城宿防,他去巡視了。”

蕭弈敏銳察覺到關鍵,問道:“要打仗了?”

李重進道:“你聽說了甚?”

“猜的。”蕭弈問道:“是與劉崇開戰?”

“還能有誰。”李重進沒好氣道:“劉崇那老撮鳥,近來一直在北邊蠢蠢欲動,似有南下的意思,卻又不見真章,一面還遣人來聒噪,鬼知道他肚裏憋着什麼壞水。阿舅爲求穩妥,便命京城戍衛加嚴了些,正好,也給了我們殿前軍添些人馬的機會。”

蕭弈道:“聽重進兄如此說,河東想必是等到秋後開戰?那時可搶我們未收的糧;待大雪封了太行陘,朝廷援軍難至,他便能從容拿下我們河東的據點;甚至,還是在等契丹的援兵。”

“都有可能,有備無患吧。”

“我今日請求覲見陛下,但陛下並未見我。”

“急甚?”李重進小聲道:“阿舅心裏多半正盤算着河東那檔子事。你別太擔心,雖說京中有些閒話,可舅舅又不是那等耳朵根子軟的。把心揣回肚裏,來,且喫酒!”

“好,我敬重進兄。”

“你既回來了,改日我們再蹴鞠一場,五娘都問過好多次了,說你可曾從楚地捎些稀罕物件回來。她在宮裏悶得慌,惦記得緊。”

蕭弈道:“回程匆忙,忘了準備。這倒是我不會做人了。”

“不打緊,誰還真講究那些虛禮。”

“對了,上次聽陛下說要接回郭信,他如今人在何處?”

“約摸也快從鄴都返京了,阿舅讓王殷去守鄴都,把大郎、三郎都喚回來,可如何賞封王爵,朝堂上吵得唾沫橫飛,所以說,阿舅這些時日煩心的勾當多着。”

聽說郭威煩心,蕭弈就稍稍放心了,心想也許有些事並非是針對自己。

剛回開封,還有許多事想要了解,比如望遠鏡的進度,比如接回張婉,可架不住腥说臒崆椋槐槐凭催^來,到最後,竟是醉了。

他隱約記得自己憑最後的倔強走回了值房,靴子、一身塵土的衣裳以及李昭寧縫製的頭巾脫了,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極安穩。

雖說在楚地時諸將表面上都降服,可他其實也沒把握哪天會被他們突然砍死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擁立爲留後。

回到開封,壓力都來自於上位者,至少麾下的弟兄們都能信得過。

次日,蕭弈難得睡過頭了,睜眼看去,陽光從值房的紙窗灑進來,帶着某種故鄉獨有的安詳。

遠遠從校場傳來了呼喝聲。

蕭弈翻身而起,披戴盔甲,快步趕了過去。

“將軍來了!”

“第一都……”

“第二都……”

“統統看齊!”

整齊劃一的手掌擦過衣袂的聲音響起,極是利落的一聲“唰”,之後,兵士們目光看來。

“見過將軍!”

“見過將軍!”

“將軍,我等每日操練,不敢有懈怠,還請將軍檢閱!”

“好!”

蕭弈看得出來,他們不是做做樣子。

對此,他真心滿意,大步入列,與他一同操練。

不知何時,周行逢也到了校場邊,並不說話,雙手環抱,站在那冷眼旁觀。

蕭弈任由他看着。

六月開封的天氣已十分炎熱,待操練完,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熱氣騰騰。

蕭弈放下長槍,忽有一條巾帕遞到面前。

周行逢道:“你麾下兵士,算是精銳。”

蕭弈道:“我難道不精銳?”

“就是手底下的人數忒少了些。”周行逢斜眼打量過來,問道:“莫不是你的官階太低?可聽說你身上還掛着個檢校工部尚書的名頭?”

“我們中原的官制與楚地不一樣,不懂就別多嘴,讓人恥笑。”

“那我在何處任職?”

蕭弈心想,到了這時辰郭威沒召見,今日應該是不會見了。竟連周行逢這個楚國降將,都不聞不問。

他判斷郭威是想擺出一個並不關心楚地的態度。

至於原因,許是爲了淡化輿論,也有可能就是打心眼裏認爲那只是一塊飛地,遠不如河東重要。

“急甚?小小一個楚地的行軍司馬,中原天子還要重視你不成?”

周行逢雖桀驁,一時也沒敢反駁。

蕭弈等了兩三天,宮中一點反應也沒。而他發現,在他離開的四個多月裏,殿前軍已擴建到十二個指揮。

他從楚地冒險歸來,若不升職,那與李重進、張永德之間的差距反而被拉得更大了。

當然,事情尚未有定論,他耐得住性子。

就在當日傍晚,張永德再次請殿前司諸將到樊樓喝酒。

“蕭郎,總算回來了。”

一見面,張永德臉上就泛起論吹男θ荩瑪堖^蕭弈,問道:“向陛下覆命了嗎?”

“還沒有。”

“不急,如今與河東之戰一觸即發,南面之事恐要放一放。”

“好,我省得。”

張永德低聲道,“我既出此言,你大可寬懷,據我所知,前陣子流言紛紜、皆指你欲自立稱藩之時,陛下都是信任你的,曾說蕭弈斷無此念。”

“真的?”

“當然。”

張永德認真地一點頭,轉向諸將,朗聲而笑。

“今日座中皆袍澤兄弟,且放開懷抱,盡此金樽,不醉不歸。哈哈,先約法三章,不談朝局,不論是非,不避醉鄉,請!”

“我等敬張軍頭一杯!”

“敬軍頭!”

宴到一半,蕭弈越喝越清醒,見樊樓掌櫃的端菜進來,向他使了個眼色。

他會意,藉口解手離開,轉進一個隱蔽的雅間。

閻晉卿已在其中,起身道:“蕭郎。”

“怎麼?長話短說。”

“我近日聯絡了宮中舊識,郎君欲據楚自立的流言最盛時,陛下初聞並未動怒,態度轉寒,似是這幾日驟然而起,唯有一事與此相應。”

“何事?”

“竇儀的奏摺到了。”

“他彈劾我了?”

“並非如此,這奏摺經樞密院並三省諸公傳閱,我暗訪得知,竇儀非但未加彈劾,反而秉公直述,言蕭郎留鎮楚地,非爲私利,其間抑寺產、平米價、禁劫掠、通商賈、浚河渠、均田畝、興農桑、收流散,諸般舉措,皆係爲楚民职玻餮酝醭粤⒅f,實非郎君本願。”

蕭弈暗忖,若是如此,郭威爲何要擱置着自己?

有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問題也許就出在這裏。

現在並非是有人在中傷他,恰恰是因爲他做得過於好了,使得他變得有些功高難賞?

但郭威絕非不能容人之主,具體是如何想的呢?

第237章 討賬

帝心難測,蕭弈暫時就不去想了。

他久未在開封,也有許多自己的事要處置。

比如他的軍工大計。

當夜回了值房,老潘拿着一撂厚厚的賬冊與算盤,進了值房。

“郎君,這幾月的賬還需你過幾眼。”

蕭弈接過,翻開看了看,讚道:“字寫得長進了很多啊。”

“沒識得太多字,就會些記賬常用的。”

老潘有些赧然,從懷中掏出一支望遠鏡,擺在蕭弈面前,道:“這是新制成的一批望遠鏡,請過目。”

蕭弈一看,視線果然清晰。

“很好。”

“朝廷要的一百個都依着這樣,做好上交了,本該給八千貫,可三司說這筆錢不是小數目,還要複覈,到現在都沒給。

蕭弈翻看帳目,見筆墨小字寫着開銷。

採購的石英砂、硝石、鉛塊、細砂、麂皮、銅絲等輔料單價不貴,數月的加在一起卻很了得,還有購油燈、炭火、清水、車馬費、文書筆墨錢,再算上試錯損耗。

至於收入,只有廖廖數列,攏共賣了兩副眼鏡,得錢一百七十二貫。

蕭弈放下賬冊,見頁間夾着商行小票、領薪字據,規整嚴謹。

他知賬沒問題,老潘的能力也沒問題,但最後一算,尚虧一千三百九十三貫二百錢。

“望遠鏡不可往外出售,眼鏡也不好賣嗎?像花穠一般近視的人想必有不少?”